在藥王谷住下後,林戰難得地睡了個整覺。
一夜無夢,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谷中晨霧如紗,竹葉上掛滿露珠。
他走出竹樓,站在廊下,看見天樞正在遠處跟小竹說話,秦天在一旁打拳。
那拳極剛,帶得晨霧都散了幾分。
四個戰將也已起身,兩人守在外圍,兩人在收拾行裝。
林戰看了一會兒,便回屋把父親留下的銅鑰匙攥在掌心。
那鑰匙的鷹形柄在他手心裡慢慢被捂熱,
像一隻正要展翅的小鷹。
他把鑰匙貼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辰時剛過,廖青便來請他。
老人換了一身灰布長衫,
手裡多了一盞竹編小燈籠,
燈里沒有點蠟燭,卻亮著,細看是一粒極小極白的圓珠。
林戰沒有多問,只帶上秦天和天樞跟著走。
廖青說,那燈叫「白螢」,是古武界裡常見的引路燈。
山間多霧,又有古陣,若沒這燈,極容易走岔。
林戰點點頭,沒多問。
倒是秦天多看了那燈幾眼,皺了皺眉。
一行人出了藥王谷後山,沿著一條極窄的石階路向上。
那路隱在雲霧中,越走越高,氣溫也越冷。
石階上結著薄冰,一步一滑。
廖青年紀雖大,腳步卻極穩。
林戰走在他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老人的背影。
這老人看似瘦弱,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最省力的位置,
呼吸也與腳步完全合拍。
這不是普通山民能有的步法。
藥王谷再小,到底也是古武界十二宗之一。
谷中無弱者,這話不虛。
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片平坦的崖台。
崖台上建著一座小小的石亭。
石亭四面透風,亭頂覆著厚厚的雪,
檐角掛著幾根冰凌。
亭中已有人在等候。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一身墨色大氅,
身形修長,黑髮披散,僅看背影,
便覺得一股極冷峻的氣息散出來,
與這滿山風雪幾乎融為了一體。
廖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抱拳:「玄天宗外門接引使在此,老朽把林先生帶來了。」
那人緩緩轉身。
他約莫三十出頭,面白如玉,雙眉斜飛,眼尾微微上挑,
透著一股久居高位般的倨傲。
他先看廖青一眼,又看林戰一眼,
嘴角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林戰?」那聲音清寒如冰,不帶任何感情,「鎮北王,戰神殿之主。久仰。」
林戰抬眼與他對視。
風卷著雪片從崖邊吹來,打在兩人之間。
四目相交,像兩把刀撞在一起,濺不出火星,
卻冷得嚇人。
秦天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天樞也退了半步,
像在提防什麼。
林戰卻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桿釘在崖上的旗。
「我是林戰。」他開口,聲調平常,「我為什麼來,你應該清楚。」
那人微微一笑:「自然清楚。」
「我還知道,玄天宗等了你二十年。」
「不光是為了你父親的舊帳。」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鐵令,玄黑色,四邊刻著極細的雲紋。
那鐵令上烙著一個古體「玄」字,
與林戰見過的玄鐵令有七分相似,卻更厚重。
他隨手一拋,將鐵令扔給林戰。
林戰單手接住,入手極重,遠不止鐵的分量。
他低頭一看,只見那「玄」字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刻字:
「持此令,可入山門,可上一峰,可聽一秘。」
那墨氅人道:「三日後,玄天宗開門納客。」
「拿著此令,你自能進來。」
「記住,只許帶一人。過時不候。」
他說完,不等林戰回應,轉身一步踏出,
整個人像一片墨羽沒入雲霧中,眨眼便不見了。
崖台上又只剩下他們幾個。
廖青站在一旁,額頭微微見汗。
他這一生見過的玄天宗修士不多,那墨氅人名為陸青崖,
是玄天宗的外門接引使,放在古武界年輕一輩中,
是排得上號的厲害人物。
能讓他親自來送玄天令,
已經說明玄天宗對林戰的到來早已有所準備。
廖青又想起二十年前那樁舊案,心裡隱隱發寒。
玄天宗這等架勢,不像是要跟林戰善了。
「林先生,我只送你到這裡。」
「再往上,便是玄天宗的地界。」
廖青低聲說,「古武界十二宗都在這片大山深處「
「」你手中這枚玄天令,是整個古武界幾十年沒現世過的東西。」
「接令者,非生即死。」
「去與不去,三日內,皆可再選。」
林戰將鐵令收入懷中。
他握了握父親留下的銅鑰匙,抬頭看向雲海深處。
那裡風雪瀰漫,如萬獸齊喑。
他向前邁了一步,踩在雪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不去?」林戰說,「才怪。」
說完他轉身看向秦天和天樞。
秦天的目光很穩,像在等他的命令。
天樞的黑斗篷被山風吹得翻卷,兜帽下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林戰說:「三天。」
「你們在藥王谷等我。」
「若我五天內沒下來,就帶人回去。」
天樞低聲道:「殿主……」
林戰看了他一眼,天樞便不再說話。
風吹得更急了,雪粒打在石亭的檐角上,簌簌地落。
林戰邁步向霧中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若五天不回,不必尋。」
「把京城和東海守好。」
然後便大步走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他的背影很快就淡了,淡成雲霧中一個極模糊的輪廓。
秦天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天樞閉了一下眼,又緩緩睜開。
三天後的玄天宗,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那裡有古武界最高的山門,最冷的宮殿,
也有二十年前那場舊案真正的答案。
林戰踏雪而行,手裡攥著父親留下的鑰匙和玄天宗的鐵令。
他什麼都沒有多想。
風很大,雪很深,路還很長。
但他已經走了太久。
這一次,他不會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