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林戰沒有回小院。
顧長陵帶他繞到無回崖北側,那裡有一條極隱蔽的裂隙。
裂隙入口被兩塊尖石夾著,只容一人側身擠入。
外頭風聲如吼,一入裂隙卻驟然安靜下來,
像被誰用一塊黑布把所有聲響都捂住了。
顧長陵沒有點燈,只伸出一隻乾瘦的手,
指尖在前方岩壁上輕輕一碰。
剎那間,一道極淡的藍光順著岩壁紋路蜿蜒而出,
像一條細蛇,將整條通道映得幽藍。
林戰這才看清,腳下的路是向下斜切進山腹的,
石階極窄,濕滑如冰。
每一級都像是用利劍從山體裡生生劈出來的,鑿痕粗糲而深長。
「跟緊。」
顧長陵的聲音從前面飄來,低而澀。
林戰跟在他身後三步處,目光始終警惕著兩側。
空氣越往下走越冷,冷里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像某種極深極暗的地方散出來的。
那氣味林戰並不陌生。
北境戰場上的屍體坑,
冬天凍住了聞不到,可一開春,雪一化,就是這種味道。
他皺了皺眉,沒說話。
兩人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前方的石階突然斷了。
路的盡頭是一處斷崖,下頭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顧長陵在此停下,從懷中摸出三枚極小的銅片,
口中低低念了幾句,猛然將銅片往下擲去。
三枚銅片在空中旋轉著墜下,
忽然「錚」地一聲各自炸開,化作三道淡青色的光,
懸在半空,像三隻眼睛,一瞬之間將崖下照得雪亮。
林戰終於看清了。
崖底是一塊極其巨大的青銅圓盤,圓盤中央刻著一個極古老的陣圖。
陣圖紋路如蛛網,密密麻麻向外蔓延,
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暗紅色的物質,看久了竟像有血在流。
圓盤正中央,是一扇門。
一扇通體烏黑的石門,
門楣上刻著八個古篆:「鎮此千年,不度凡塵」。
顧長陵沒有回頭,只道:「下去。」
說完便縱身一躍,像一片被風掀起的枯葉,
飄飄蕩蕩地落向崖底。
林戰沒有猶豫,跟著躍下。
耳旁風聲撕扯,衣袍獵獵炸響。
他的腳尖在崖壁兩塊凸石上各點一下,
每一次都踩得極准,借力減速。
不過數息,便穩穩落在青銅圓盤之上。
腳一沾地,林戰便覺一股極濃的陰氣從腳心往上竄。
那氣極冷,冷得不像人間該有,
像從九泉之下翻湧上來的死水。
他運轉體內氣血,將陰氣逼出體外,身子紋絲不動。
顧長陵看了他一眼,
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當年你爹剛下來時,足足花了半盞茶的工夫才站穩。」
「你倒好,一腳就落地了。」
林戰沒接話,只抬頭打量那扇黑門。
門高約三丈,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把手,也沒有鎖眼。
只有門楣上的八個古字,
被地底陰氣侵蝕得斑駁不堪,
卻仍透著一股極沉極重的威壓。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石門。
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鎮物,門後封著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這就是那扇門?」
林戰問。
「其中之一。」
顧長陵道:「古武界十二宗為什麼要守著這片深山?」
「為什麼世世代代不許人提這扇門?」
「因為你眼前這扇門,只是鎖。」
「真正的門,在更下面。」
「這青銅盤和黑門,都只是最外面的一道封。」
「當年你爹查到了第三道封的位置,還帶出去了一塊碎片。」
「可就在他準備深入的時候,北境出事了。」
林戰收回目光,轉向顧長陵:「那塊碎片,就是劍冢里那把斷劍?」
顧長陵搖頭:「不,斷劍是你爹自己的佩劍。」
「他當年把劍留在劍冢,是因為那劍在第三道封前被污了。」
「劍上有東西,他不敢帶下山。」
林戰瞳孔微縮。
他想起劍冢里那柄刻著「北」字的斷劍,
想起握住它時那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冷。
他問:「這扇門,到底封著什麼?」
顧長陵望著黑門,像是在望一個和自己糾纏了半輩子的舊人。
他慢慢開口:「封著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古武界叫它『無間』。
」無間?」
「林戰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能感覺到,
這兩個字被顧長陵念出來時,連崖底的風都停了。
顧長陵繼續道:「無間,不是活人能去的地方。」
「當年玄天宗第一代宗主就是因為誤入無間,出來後瘋了。」
「他在斷氣前刻下這八個字,又命門下弟子鑄了這青銅陣,把門封死。」
「此後千年,玄天宗每一代都會選一個守門人,住進無回崖。」
「這個人,一生都不能下山。」
林戰猛地看向顧長陵,心中震動。
顧長陵露出一絲苦笑:「沒錯。老夫就是這一代的守門人。」
「你父親來這裡時,我還不是。」
「上一任守門人,是你父親的舊識。」
「他把門的事告訴了你父親,你父親就想下去看看。」
「結果……他看到了他這輩子最不該看到的東西。」
「後來他出山,帶走了些東西。」
「再後來,他就死了。」
林戰雙手緊握,指節泛白。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問:「他看到了什麼?」
顧長陵望著那扇黑門,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他看到了門後的路。」
「那條路,通往你祖父當年墜落的那個地方。」
林戰心頭巨震,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後腦。
他祖父林北望?
不,是林北望的父親?
還是爺爺?
不對。
他忽然想起,父親叫林北望,
而爺爺還活著。
那「你祖父」指的是誰?
他剛要追問,顧長陵忽然臉色一變,轉頭朝來路望去。
黑黢黢的崖壁之上,有一道極淡的白光,
正緩緩逼近。
顧長陵瞳孔驟縮,脫口道:「他來了。」
林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道白光越來越近,
像一柄從雲端投下來的劍。
來者是誰?
顧長陵沒有說。
但他臉上的忌憚,已經比面對林戰時更甚。
風,又起了。
這一回,風裡夾著極輕的劍鳴聲,
像從很遠的地底,
又像從很近的天上,一層層疊壓下來。
林戰站在青銅盤上,緩緩抬眼。
他知道,今夜的事,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