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劍台一戰,像一場風暴,
迅速席捲了整個古武界。
林戰的名字,不再只是玄天宗眾弟子口中的談資。
十二宗的人回去後,消息便如野火般傳開。
世俗界來了一個叫林戰的年輕人,
在玄天宗問劍台上,
連挫古劍堂崔九和天機閣謝驚弦,
一個只用兩根手指,一個屈指斷劍。
古武界年輕一代,已有不少人將他與那幾位不出世的神境親傳弟子相提並論。
玄天宗內,原本不服的聲音也小了下去。
七十二劍陣的那批弟子,
如今見了林戰都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
徐放更是徹底服氣,每日早課都帶著人繞開林戰住的小院,
像怕驚擾了某個不該被驚擾的人。
陸青蘿倒成了小院的常客,隔三差五地來找林戰,
有時拎一壺酒,
有時帶一包山裡的野果,
也不做什麼,就在院門外坐著,
說些有的沒的。
林戰不趕她,也不怎麼搭理,
只偶爾問幾句關於古武界的事。
陸青蘿便像打開了話匣子,
什麼十二宗秘聞、各宗天才、神境老怪的傳說,一樣一樣往外抖。
林戰從中篩出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天機閣這百年來為何甘居第二,
比如玄天宗後山住著的幾位老人為何從不露面,
比如顧長陵為什麼能在二十年前忽然成為玄天宗的禁忌。
最讓他留意的,
是陸青蘿一次無意中提到:「無回崖那地方,我哥都不敢去。」
「聽說上面風太大,誰上去誰頭疼。」
林戰沒有接話,
但當天夜裡,他便獨自離開了小院。
無回崖!
顧長陵住的地方。
也是沈括口中「真正握刀的手」所在之處。
通往無回崖的路和白天不同,夜裡被濃霧裹著,
像一條通往幽冥的暗徑。
林戰沒有點燈,只憑著白天記下的路線和極細微的氣感往前走。
崖壁越來越陡,風也越來越烈,
風聲里隱隱有劍氣嘶鳴,
像整座崖都在呼吸。
林戰走到無回崖下時,風忽然停了。
像有誰按住了整片山谷的風。
他抬頭看去,崖上站著一個枯瘦的人影,正是顧長陵。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舊的玄色長衫,
站在崖邊,像一柄插在風裡的老劍。
「你來了。」
顧長陵的聲音順著夜風落下來,像從極高極遠的地方飄下來的雪。
林戰沒有回應,只一步步向上走。
那路極險,幾乎垂直,可林戰的每一步都像踩著風的脊背。
顧長陵低頭看他,眼裡有極淡的光:「你今晚來,是想問為父報仇,」
「還是想問我你父親的事?」
林戰已經走到他面前五步處,站定,
聲音在風中清晰如刀:「都要問。」
顧長陵「哦」了一聲,忽然出手。
他動作不快,像老人抬手扶一下帽檐,
但那一掌拍出,林戰整個人像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
掌風撲面,似有萬千無形之劍從四面斬來。
林戰沒退,也一掌推出。
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沒有聲音,
只有一圈極淡的波紋向四周盪開,
將崖邊的積雪掀得漫天都是。
雪粒散盡,兩人都退了一步。
林戰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顧長陵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
那笑聲在山谷中迴蕩,
像一隻困了許多年的老梟終於等到了風。
他邊笑邊道:「好!好!當年你爹敢跟我對掌,你小子也敢!「
「林北望,你果然生了個好兒子!」
林戰心口一緊。
他爹和顧長陵對過掌。
他上前一步,沉聲問:「當年我父親到底在查什麼?」
顧長陵收了笑,一雙老眼在黑夜裡亮得怕人。
他慢慢道:「他查的不是案子。」
「是一扇門!「
「一扇連古武界自己都不敢碰的門。」
「而我只是替他推了一把。」
「現在,該你來做選擇。」
「轉身下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是留下來,聽聽那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林戰望著他,眼神像結了千尺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說了三個字:「我要聽。」
夜風驟起,吹得整座無回崖如臨大敵。
顧長陵看著他,
像看見二十年前那個同樣不肯回頭的林北望,
站在這裡,眼裡燒著火。
他緩緩點頭:「好。那便聽好了。」
那一刻,二十年前的舊事,
終於像沉在深海底下的古船,
在風暴中,一點一點浮出了水面。
顧長陵沒有馬上開口。
他轉身走到崖邊,在一塊被風雪磨得發亮的黑石上坐下,
然後朝林戰招了招手。
林戰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顧長陵仰頭望天。
深不見底的夜色里,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有被風吹散的雪粒像碎鹽一樣紛紛落下。
他緩緩道:「你爹當年查的東西,跟一座古陣有關。」
「那陣就在這無回崖下面,埋了幾百年。」
「外人都說無回崖是玄天宗的禁地,」
「其實禁的不是崖,是崖下的那扇門。」
「你爹查到了門的位置,也查到了誰把門打開過。」
「他是軍人,不會彎彎繞。」
「他直接去了北境,把證據封了。」
「結果你也知道了。」
林戰的拳頭在袖中慢慢握緊。
他問:「那扇門,現在還在?」
顧長陵點頭:「還在,所以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林戰道:「為什麼是二十年?」
顧長陵笑了,笑得極苦:「因為你爹臨走前,讓我替他看著。」
「他說,早晚會有人來。」
「要麼是他,要麼是你。」
「我怕啊。」
「當年我不是沒想過下山,可你的天資比你爹還高。」
「你來了,我反倒踏實了。」
林戰聽著,心裡像有把刀在慢慢攪。
他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說:「我要下去。」
顧長陵慢慢轉頭,看著他,
像在等這句話等了很多年。
他說:「下面風大,你一個人下不去。」
「明天,我帶你。」
林戰點頭。他知道,
二十年前父親沒有走完的路,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兩人在黑石上又坐了一陣。
風從崖底翻上來,嗚嗚地響,
像有萬千冤魂在哭。
顧長陵閉著眼,像在聽風,
又像在聽那些被埋了太久的舊事。
林戰也閉了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那封信上力透紙背的四個字,
想起北境暴風雪中秦衛國遞過來的半塊壓縮餅乾,
想起東海城中村里母親凌晨三點起身和面的背影,
想起蘇晚晴在陽台上攥著彈片等他回去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雪片一樣在他腦中翻飛,
最後落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里。
那片黑里,有一扇門。
一扇被關了太久的門。
他睜開眼,眸光清亮如刀。
明天,他就要去打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