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劍台上的風,像是從遠古一直吹到如今,
冷冽、乾燥,帶著雲海深處翻湧上來的鐵腥氣。
崔九被扶下去後,陸青崖遠遠看著,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戰強,可從來不知道可以這樣強。
兩根手指夾住古劍堂崔九的全力一劍,
古武界年輕一輩里能做到這一步的人,
絕對不超過一掌之數。
而林戰從頭到尾連一點汗都沒出,
呼吸平穩得像只是散了個步。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接引使做得有些可笑。
他做了玄天宗外門接引使五年,
見過不少天才,也見過不少瘋子。
可像林戰這樣的人,他第一次見。
那種強已經超出了「天才」二字的範圍,
像一片從極北荒原刮來的風,
不屬於這片土地,卻不得不讓人仰望。
玄天宗傳功長老沈括坐在主位,看得最清楚。
林戰那一夾不僅是力量,
更是對勁力精準到極致的掌控。
那柄劍在離林戰肩頭還有三寸時,
劍上所有勁力已經被他卸盡了。
所以崔九飛出去時,本身沒有受多大傷,
只是被自己劍上的回震之力甩出去的。
這說明林戰連傷人的分寸都在掌握之中。
沈括低頭喝茶,眼神比誰都深。
他身後的小童小聲問了一句:「長老,他到底有多強?」
沈括沒有回答,只慢慢將茶盞放下,
過了許久才低聲道:「深不可測。」
小童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問劍台下,各宗弟子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有人驚嘆,有人沉默,
也有人悄悄地朝自家帶隊長老看去,
像是在等一個態度。
古劍堂的帶隊長老臉色最差,
他一手扶著座椅扶手,手指關節泛白,半晌沒說出話來。
崔九是他古劍堂這一代的尖子,放在整個古武界,也算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可今天,他的全力一劍被人用兩根手指夾住,
然後像丟破麻袋一樣甩了出去。
這一戰之後,古劍堂在十二宗里的臉面,
怕是要丟個大半年。
他旁邊一個弟子小聲說:「長老,要不要派人去……」
話沒說完,便被那長老一眼瞪了回去。
派人去?
派誰?
上去再讓人家甩下來幾個嗎?
古劍堂丟不起這個人。
林戰依然站在問劍台上,沒有下來的意思。
山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他衣袍下擺「啪啦」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越過十二宗的山門旗幟,
落在極遠處那片翻湧不息的雲海之上。
風推著雲走,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雲層底下緩緩移動。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從北境雪原里走出來的戰神,孤獨,沉默,
卻讓所有人都無法忽略。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看的是無回崖的方向。」
沒人接話,但很多人的心裡都同時咯噔了一下。
無回崖,那個在玄天宗幾乎等同于禁地的地方。
這個世俗人,果然不是單純來參加問劍大會的。
就在這時,天機閣的席位上,
一個一直閉目養神的青年忽然睜開了眼。
他模樣極俊秀,穿一襲銀白長袍,
長發用一隻銅環束在腦後,整個人像用冰雪雕出來似的。
他叫謝驚弦,
天機閣這一代最被看好的弟子,才二十歲,已得閣內真傳。
此刻他站起來,看向台上林戰,
聲音如珠落玉盤:「林兄好手段。」
「謝某不才,想上來請教。」
話落,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天機閣與玄天宗素來微妙,謝驚弦在這種場合出手,
明顯不止是請教那麼簡單。
他這是要替天機閣探一探林戰的底,
更要替那些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十二宗弟子們爭一口氣。
林戰轉過身來,與他對視一眼:「請。」
謝驚弦身形一晃,
原地留下幾道殘影,人已到了台上。
他的手往腰間一摸,
掌心多了一把極細極窄的軟劍,劍刃如弦,寒光流動。
他朝林戰點頭致意,然後一劍揮出。
那道劍光極細,卻帶著一種極為奇異的震顫,
所過之處,空氣像被剖開又迅速合攏。
劍未至,林戰耳中竟先響起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深處輕輕割了一下。
劍意!
而且是極高明的劍意,直攻心神。
林戰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得極自然,像散步時避開一片落下的樹葉。
謝驚弦眼神微凝,
軟劍一抖,第二劍、第三劍接踵而出,
一劍比一劍刁鑽,劍鳴聲也一聲比一聲高。
林戰仍是一味閃避,身形時左時右,像一條穿過劍光縫隙的魚。
謝驚弦忽然收劍站定,微笑道:「林兄為何不還手?」
「是看不起謝某麼?」
林戰也站定,看著他說:「你的劍很好。」
「我若還手,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個月。」
這話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謝驚弦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笑了:「那謝某更想試試了。」
他忽然把軟劍抖得筆直,
整個人連人帶劍向林戰激射而來。
這一劍,他把自己的心與神全都灌了進去,沒有半點保留。
林戰沒有再用兩根手指。
他往前一步,抬手,屈指。
屈起的指節精準地敲在劍身正中央。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交鳴。
軟劍寸寸斷裂,碎片如銀色的碎星向兩側飛散。
謝驚弦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掀翻,穩穩地落回了台下。
他踉蹌幾步才站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空空的劍柄,
又抬頭看向林戰,眼中是深深的震動和說不出的複雜。
滿場再一次鴉雀無聲。
林戰收回手,什麼也沒說,
只對台下的謝驚弦抱了抱拳。
謝驚弦深吸一口氣,
也抱拳回禮,聲音有些澀:「謝某輸了。心服口服。」
他說完轉身回到天機閣席位,坐下後便再沒抬起頭。
林戰轉身面向玄天宗主位,
目光越過沈括,落在極遠的雲海深處。
他知道,今日之後,
古武界十二宗,再無一人會小看他這個「世俗人」。
而屬於他的真正戰場,正一步一步逼近。
那不僅是一座問劍台,而是整座古武界。
問劍大會結束後,林戰沒有隨眾人散去。
他獨自站在台下的一處懸崖邊,迎著風,像在等誰。
陸青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低聲道:「你今晚還去無回崖?」
林戰「嗯」了一聲。
陸青崖張了張嘴,最終只嘆了口氣:「我讓廚房給你留了飯。」
林戰沒接話。
他的目光還停在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海上。
陸青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轉身走了。
林戰在懸崖邊又站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雲海之下,才慢慢轉身,朝小院走去。
他知道,
天一黑,他就該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