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前,玄天宗正門之外,七名劍修如約而至。
他們清一色穿著天機閣的銀灰長袍,每人背負長劍,面色冷峻。
那七人站成一排,劍未出鞘,可周身散發出來的冷意,已經讓山門口的積雪都凝得更硬了。
山門前的石階上原本還坐著幾個曬太陽的守門弟子,一見到這陣仗,全都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到了腰間的劍柄上。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叫周應元,天機閣外門劍衛統領,修為已至化勁巔峰,半步罡勁。
他臉型狹長,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時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分量。
那目光掃過山門上懸著的匾額,掃過守門弟子發白的臉,最後落在山門深處那片雲霧繚繞的殿閣上,嘴角微微向下一撇。
他來時沒有投帖,只站在門外,朝守門弟子道:「天機閣周應元,接謝師弟回閣。」
聲音不大,卻以內力送出,震得山門上的銅環嗡嗡直響。
那幾個守門弟子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像是有人拿針在耳朵里攪了一下。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臉色發白,轉身便往山上跑,腳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亂的腳印。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弟子強撐著站在門口,聲音發緊:「周統領稍候,容我通傳。」
周應元沒有理他,只抬了抬下巴,身後六名劍修便同時向前邁出一步。
六人動作整齊如一人,腳掌落在同一塊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聲響並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砸在山門上,震得門楣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彼時林戰正在房中研讀那本舊書。
他剛翻到第三十七頁,正看到父親在地圖邊緣寫下的一行極小的批註,陸青崖便匆匆推門進來。
陸青崖的頭髮有些散亂,額上還帶著一層細汗,顯然是一路急跑上山的。
「天機閣來人了,七名劍修,就在山門外。」他喘了口氣,把門外的事說了一遍。
林戰合上書,將那本舊書小心地收入懷中,問:「謝驚弦怎麼說?」
陸青崖道:「謝驚弦已經出門去了。」
「他說自己會處理,不勞宗門費心。」
林戰嗯了一聲,起身披衣:「去看看。」
陸青崖想攔,嘴唇動了動,見林戰臉色平靜,便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著林戰往山門走,一路上已有不少弟子在遠處張望。
有人站在迴廊下,有人倚在殿門邊,還有幾個膽大的乾脆爬上了路邊的古松,伸長脖子朝山門方向看。
那些目光里有緊張,有興奮,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山門之外,謝驚弦長身玉立,正與周應元對峙。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長袍,發束銀環,整個人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周應元身後六名劍修散成半扇,將下山的路封得嚴嚴實實。
謝驚弦神色極淡,像根本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他道:「我有手有腳,何時回閣,由不得旁人。」
周應元皮笑肉不笑地道:「謝師弟是閣主的親傳弟子,周某不敢強請。」
「可你此次在問劍台上折了天機閣的顏面,閣主十分不悅。」
「派我們來,除了接你,還帶了句話。」
謝驚弦問:「什麼話?」
周應元壓低聲音,卻仍是讓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閣主說,你貪戀玄天宗風光,若不肯回閣,那便是欺師滅祖。」
「按天機閣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閣門。」
謝驚弦臉色驟變,似怒似寒。
他出身天機閣,七歲入閣,十歲便被閣主收為親傳弟子,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問劍大會,便替天機閣拿下了三場勝利。
可以說,他這一身的修為,一半是自己的天資,一半是天機閣的資源堆出來的。
如今閣主用「欺師滅祖」四個字來壓他,等於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正要說話,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來,輕輕搭在了他肩上。
那手掌寬厚,隔著衣料傳來一股極穩的暖意。
謝驚弦回頭一看,林戰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側。
林戰沒看他,只朝周應元道:「這裡是玄天宗山門。」
「你們接不接人,我管不著。」
「但在山門外拔劍的,無論哪一宗的人,都得先問過我的拳頭。」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在菜市場與人討價還價。
周應元身後六人同時變色,手已按到劍柄上。
周應元眯眼打量林戰,冷笑道:「你就是那個世俗界來的林戰?」
「我奉勸你一句,天機閣的事,外宗閒人少管。」
「你自以為在問劍台上贏了幾場,便可在古武界橫著走?」
「井底之蛙罷了。」
他說完猛地一揮手,六名劍修同時拔劍。
劍光如銀練,朝林戰和謝驚弦捲來。
那六柄長劍在空中劃出六道弧線,彼此交錯,像一張驟然收攏的網。
山門外看熱鬧的弟子一陣驚呼。
有人失聲喊道:「是六合劍陣!」
那是天機閣外門劍衛的看家本領,六人合力,據說連罡勁高手都能困住。
林戰沒有退,只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一步,他上半身輕輕一晃,竟從六道劍光中穿了過去。
那六道劍光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他的步法極簡單,只是左一步、右一步,可每一步都踩在劍光與劍光之間那條極窄的縫隙上。
再出現時,他已到了周應元面前。
周應元瞳孔一縮,抬掌便劈。
掌風凌厲,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劈向林戰面門。
那一掌的勁力極足,掌緣處甚至凝出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白霜,顯然是把天機閣的陰寒內勁催到了極致。
林戰不避不讓,一拳砸出。
拳掌相撞,發出極沉悶的一聲。
那聲響像兩塊巨石在深水中撞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堵。
周應元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石板路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
他好不容易站住,右手已經垂在身側,不住發抖,虎口處有血緩緩滲出。
林戰掃了他一眼,道:「井底之蛙,好過被人當槍使。」
周應元臉色鐵青,不敢再動。
六名劍修見狀,也紛紛收劍後退,再不敢上前。
謝驚弦怔怔地看著林戰,像第一次認識他。
他早就知道林戰強,可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
周應元好歹是天機閣外門劍衛統領,半步罡勁的高手,在林戰面前竟連一拳都接不住。
這不是強,這是碾壓。
謝驚弦心中百味雜陳,有震驚,有佩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林戰轉過身,對他道:「你回不回去,自己選。」
「但若有人逼你,不妨跟我說。」
謝驚弦張了張嘴,最終只苦笑道:「好。」
說罷朝林戰深深一揖,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揚聲道:「周統領,麻煩你替我轉告閣主,就說謝驚弦,需要再想想。」
周應元冷哼一聲,帶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得極快,像是怕走慢了,林戰會反悔再給他一拳。
林戰站在山門口,目送那幾道銀灰背影消失在霧中,像在看一出鬧劇的散場。
陸青崖在一旁長出一口氣:「天機閣這次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林戰沒說話,心裡卻想:真正的大戲,恐怕才剛開場。
他轉過身,往小院走去。
身後,山門外的雪地上,周應元那兩道深深的腳印還留在石板路上,像一道無聲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