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玄天宗落了雪。
先是碎雪,後來便成了片,紛紛揚揚,把整座山門蓋得極厚。
林戰坐在屋中,點著油燈,看窗外那株老梅在雪裡漸漸白透。
那株老梅已經有百年的樹齡,枝幹虬曲如鐵,每一根枝條上都掛滿了雪,像是一夜之間開出了滿樹的銀花。
陸青崖送來的野參已經洗淨切片,泡在粗陶碗裡,他喝了幾口,頗有些土腥味,倒也不難喝。
這已是他從無回崖回來的第三個夜晚。
白行止和顧長陵沒有再傳話,也沒有現身,仿佛將他扔在了這深雪裡,任他自己想明白一些事。
林戰便也不急。
他知道神境之心四個字不是想一想就能有的。
那東西急不得,得像這老梅,把根扎進土裡,一點點熬過冬夜。
雪越下越大了。
落在瓦上的聲音極輕,像無數人在極遠處低語,又像誰在慢慢地翻一本舊書。
林戰聽著那聲音,心也一點一點靜下去。
他閉上眼,將那本舊書里的內容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無間之下,有路通北境。
鑰匙非鎖。
別回頭。
非我莫入,入者必替。
父親留給他的這幾句話,像幾塊散落的拼圖,看似雜亂,可拼在一起,便隱隱指向一個極可怕的可能。
無間的那扇門後面,一定有一條通往北境的路。
而那條路上,有一個非父親不可的「替」。
至於是替什麼,父親沒有說。
但林戰隱約覺得,那東西就在門後面等著他。
子時剛過,院門被輕輕推開。
陸青蘿裹著一身大紅的斗篷,像一團跳動的火,從雪裡鑽了進來。
她手裡提著一隻銅壺,壺口正冒著熱氣。
「我哥讓我送壺薑茶來。」
「他說你屋裡燈還亮著,肯定沒睡。」
陸青蘿也不進屋,只把銅壺往門口一放,自己靠在廊下,望著院中越積越厚的雪。
林戰走到門口,抱起銅壺,道:「你哥倒像是我在這山上的管家。」
陸青蘿笑了一聲,眼睛彎成月牙:「我哥就是愛操心。」
「小時候我爬樹摔斷了腿,他背了我三十里山路去藥王谷,一路上眼淚流得比我還多。」
「藥王谷的大夫說,幸好來得及時,再晚兩個時辰,我這腿就保不住了。」
「從那以後,我哥就覺得他欠我的,什麼事都替我操心。」
林戰嗯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一個門裡一個門外,靜靜地看雪。
過了片刻,陸青蘿忽然開口:「林戰,我昨晚做了個夢。」
「夢見你爹。」
「他就站在這院子裡,穿著那身北境軍裝,看著我笑。」
林戰握著銅壺的手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然後呢?」
陸青蘿道:「我問他,林戰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你回不去了。」
她說到這兒,忽然抬頭看林戰,「你信不信夢?」
林戰道:「不信。」
陸青蘿看著他,半晌,把臉又轉了回去,幽幽地道:「可我信。」
「我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三歲那年,我看見隔壁死去的阿婆坐在她家門檻上納鞋底。」
「五歲那年,我看見山神廟後面站著一個穿紅袍子的女人,可別人都說那裡什麼都沒有。」
「後來我師父說,我這是天生的『清眼』,能見陰陽,通幽冥。」
「所以我說你回不去,不是咒你。」
「是你爹在夢裡告訴我的。」
林戰沒有作聲。
他站在門口,雪氣撲在臉上,冷得人清醒。
他想起那個幻境,父親站在舊宅前朝他招手。
那不是真的。
可陸青蘿的夢,也未必就全無來由。
古武界這些日子,他見了太多超出常理的東西。
若說有人能在夢中看見已死之人,他如今也不會感到奇怪。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回不去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說他再也無法離開古武界,還是說他再也不回東海?
是說他走不出無間,還是說他走出無間之後,那個「替」字就會應在他的身上?
林戰放下銅壺,走出門外,站在雪地里。
陸青蘿仰頭看他,眼中像蒙著一層水。
他道:「我若回不去,你替我帶句話給山下的人。」
陸青蘿問:「什麼話?」
林戰道:「就說林戰不回去了。」
「讓他們把東海的燈,多亮幾晚。」
陸青蘿忽然就哭了。
她沒出聲,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落在雪地里,像極小的珠子。
她使勁點頭,又使勁搖頭,最後什麼也說不出來,起身翻牆走了。
紅色的斗篷在雪幕中一閃,便不見了。
林戰站在空無一人的院中,仰頭看天。
雪落了他滿頭滿臉,睫毛上也沾了一層細碎的冰晶。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平復呼吸,直到整個人像和這雪夜融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陸青蘿剛才說的那句話——「他說,你回不去了。」
那個「他」,是父親。
如果陸青蘿夢見的真是父親的魂,那父親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是在提醒他,無間之下,有去無回?
還是在警告他,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頭?
又或者,是在告訴他,那個「替」字,最終會落在他身上?
林戰睜開眼,慢慢走回屋中。
油燈已經快燒盡了,燈芯只剩下一小截,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隨時會滅。
他坐回桌前,把那本舊書又翻了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看批註。
他只是把書翻到最後一頁,看那頁上有沒有什麼他之前漏掉的東西。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是空白。
林戰把書湊到燈下,眯著眼看了很久,
終於在紙頁的最下方,看到了一行極淡極淡的字跡。
那字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沒有墨,只有極淺的印痕。
他借著燈光側看,才辨認出那行字的意思——「非我莫入,入者必替。」
非我莫入,入者必替。
林戰把這兩個字反覆念了兩遍,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
父親的意思,那扇門,只有他,
林北望能進!
其他人若要進,就必須有人替他。
怪不得白行止說,進去就是死。
怪不得父親在信中反覆叮囑,讓他不要輕易動那扇門。
原來門後那東西,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命。
它要的是一個「替」。
林戰合上書,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著。
他知道,明天他必須再去一次無回崖。
不是去開門,是去把心裡那扇門關上。
只有關上它,他才能真正走進去。
而這一次,他已經有準備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那株老梅上,
發出極輕極細的簌簌聲,像有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低聲念著一句古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