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雪已經停了。
林戰背起舊布包，帶了三樣東西：父親的信，銅鑰匙，還有那本舊書。
他沒有叫顧長陵，也沒驚動白行止，一個人沿著山路朝無回崖走去。
山風極烈，吹得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穩。
石階上的雪結了冰，滑得像鏡。
林戰走得不快，卻一步都沒有停。
他知道，有些路不能回頭，就像父親寫在書頁邊上那三個字：
別回頭。
這條路他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顧長陵帶他來的，他心中滿是疑慮和警惕。
第二次是他自己來的，心中滿是憤怒和不甘。
這一次，他心中什麼都沒有了。
空得像這滿山的雪。
下到崖底後，青銅盤上的紋路自動亮起，像是在等他。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比三天前更亮了，像大地深處睜開的無數隻眼睛。
林戰走到黑門前，沒有急著去碰那第三道封。
他站在門前，閉上眼睛，把此生所有讓他恐懼的東西，一件一件在腦海中攤開來。
父親遠去的背影，母親凌晨和面的手，妹妹在校門口朝他揮手的樣子，蘇晚晴在陽台上攥著彈片等他的眼神。
那些畫面像刀，一刀一刀刻在他心裡。
可他沒有躲。
他一幕一幕地看，直到那些恐懼自己慢慢變淡。
白行止說過，無間不殺身，只毀心。
那他今日便要把心煉成一塊鐵，一口刀。
讓門後那東西，再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林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波動，像冰原上萬年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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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銅鑰匙，插進銅鎖，緩緩轉動。
咔的一聲，鎖落了。
門後那股腥風再次湧出，吹得他衣袍翻飛。
可這一次，他沒有後退。
他迎著風，一步步向門裡走去。
黑暗中，那道極瘦極長的影子又出現了。
它站在門後三尺處，朝林戰咧開嘴。
那嘴裂得極大，幾乎占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
緊接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戰兒，進來。」
林戰腳步不停。
他一邊走，一邊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他。」
那影子僵了一下。
林戰繼續走，繼續道：「我爹不會讓我進去。」
「他只會擋在我前面。」
話音落下，那道影子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向後退去，發出一聲極尖極厲的嘯叫。
那嘯叫聲在黑暗中炸開，震得整片無間都在顫抖。
門後黑暗如潮水般翻湧，無數白影從深處撲來。
那些白影像從地底翻湧出來的霧氣，帶著極濃的腥甜味，朝林戰席捲而來。
林戰沒停。
他抬起左手，指尖金光一閃，九根金針自舊布包中飛出，繞身盤旋，像九顆極細的星辰。
白影撞上金光，紛紛化作飛灰。
那些飛灰在空中飄散，發出極輕的嘶嘶聲，像雪落在燒紅的鐵上。
他一步步往前走，腳步像戰鼓，落在整個無間的黑暗裡。
那黑影退得極快，像一片被大風吹散的濃煙，在黑暗中忽聚忽散。
林戰追上去，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團金光，朝那團黑影拍去。
金光炸開的瞬間，整片無間都被照亮了一瞬。
他看見了。
門後不是一條通道，而是一座巨大的地底宮殿。
宮殿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穹頂上垂著無數條鐵鏈，鏈端掛著已經風乾的黑色物體。
那些黑色物體在金光中晃動，像一排排倒懸的枯骨。
而那些東西的下方，是一座巨大的石台。
石台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早已褪色的北境軍裝，背對著他，紋絲不動。
林戰的腳步第一次停了下來。
他盯著那個背影，喉頭微微滾動。
他知道那可能是假的，也知道門後的東西最擅長利用人心最軟的地方。
可他還是停下了。
因為那個背影太像了。
像到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爹。」他輕輕叫了一聲。
那背影沒有動。
黑暗中，只有鐵鏈在風中輕輕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從很遠很遠的北境雪原上傳來的駝鈴。
林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重新變得像刀一樣利。
他邁步朝石台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走到石台前，他停住了。
那背影還在，一動不動。
林戰伸出手，沒有去碰那人的肩膀，而是將掌心貼在了石台邊緣。
入手冰涼，卻有一股極細微的震動從石台深處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石台下面緩慢地搏動。
他低頭看去，這才發現石台表面刻滿了極細的紋路。
那些紋路和青銅盤上的如出一轍，只是更密、更深，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一顆極小的黑色晶體。
「替。」
林戰收回手，心中已經明白了。
這座石台，就是「替」的所在。
誰坐上去，誰就是替。
誰替了，誰就再也回不去。
父親當年一定在這裡坐過。
所以他身上才有了引。
所以他才會說「非我莫入，入者必替」。
可父親最終沒有替成。
他在坐到一半的時候，被什麼東西驚醒了，從石台上退了下來。
或者，是有人把他從石台上拉了下來。
不管怎樣，他後來帶著「引」離開了古武界。
那些東西便順著引，一路追到了北境。
想到這裡，林戰的後背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繞著石台走了一圈，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背對他的身影。
那人穿著北境軍裝，肩寬背闊，和父親一模一樣。
可林戰沒有再去叫他。
他知道，那不是父親。
那只是門後這東西，用「替」的力量凝出來的幻象。
可他依然覺得心口發緊。
因為他知道，那個真正的父親，已經死了。
死在了北境的風雪裡。
死在了這個「替」字上。
林戰轉過身，不再看那石台，不再看那個背影。
他朝石台後面那條更黑的通道走去。
他的背影在金光中拉得極長，腳步沉穩而有力。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被一口叼住了。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站在門口、被往事困住的林戰了。
他是鎮北王，是戰神殿主，也是林北望的兒子。
今夜，他就要把這無間的第一層，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