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原比他記憶中更加荒涼。
林戰走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遇到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一間屋子。
天地間只有雪,白茫茫的雪,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極地的寒氣,刮在臉上像刀子割肉。
他白天趕路,夜裡找一個背風的雪窩子歇腳。
餓了,就啃兩口隨身帶的乾糧。
渴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
這樣的日子,他在北境那五年裡早就過慣了。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不是在行軍,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走父親走過的那條路。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當年父親走到這裡時,心裡在想什麼。
是想著北境軍營里的弟兄們,還是想著東海家中的妻兒。
是想把真相帶回京城,還是想把這秘密永遠埋在這片雪原里。
第一天夜裡,他窩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避風。
風從岩石兩側呼嘯而過,發出尖銳的嗚鳴聲,像有人在哭。
林戰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回包里,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
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回家探親時的樣子。
那時候父親每次回來都帶一包北境的特產,有時候是松子,有時候是風乾的肉條。
他每次都把肉條藏在枕頭底下,捨不得一次吃完。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個英雄。
後來父親走了,走得無聲無息,連一個完整的葬禮都沒有。
再後來,他就很少想起父親了。
直到那把銅鑰匙出現在他手裡。
直到他走進無間,看見石碑上那個模糊的背影。
直到他捧著那疊沉甸甸的報告,站在雪谷的骸骨面前。
他才發現,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只是他看不見罷了。
第二天,風更大了。
天和地連成一片白,根本分不清方向。
林戰只能靠手中的地圖和多年的行軍經驗辨認方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沒過膝蓋的積雪裡。
靴子裡灌滿了雪,腳趾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可他一步都沒有停。
他知道,這種天氣一旦停下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北境的風雪殺人,從來不靠刀槍。
靠的是時間。
你只要在風雪裡待得夠久,它就會一點一點把你的體溫、你的力氣、你的意志全部奪走。
林戰走了五年北境,太清楚這個道理了。
所以他咬著牙往前走,把每一步都當成最後一步來走。
走到後來,他的嘴唇乾裂了,臉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可他的眼睛始終亮著。
那雙眼睛盯著前方,像盯著一個必須到達的終點。
第三天清晨,風終於小了。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灰白色,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
林戰站在一道雪坡上,舉目遠望。
前方,兩座雪山之間,出現了一道極窄的裂口。
裂口兩側的崖壁陡峭如削,幾乎垂直地插進雪地里。
谷口被厚厚的積雪封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不到一人高的豁口。
豁口上方,掛著一排極長的冰凌,長的有一人多高,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
雪谷。
林戰盯著那個豁口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雪谷走去。
谷口的積雪極深,他每走一步都要陷到膝蓋以上。
雪灌進靴子裡,冰水浸透了襪子,貼在腳上像一層冰殼。
他咬著牙走完了谷口那短短的一段路,終於進入了山谷內部。
谷內的風比外面小了許多,但溫度更低。
兩側的崖壁上掛滿了冰凌,冰凌表面凝著一層白霜,看上去像一排排倒懸的刀鋒。
谷底沒有路,只有厚厚的積雪和偶爾露出的碎石。
林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面崖壁上。
那面崖壁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
劃痕被積雪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
他走過去,伸手將積雪撥開。
劃痕完全露了出來,是一行字。
字跡極硬極深,刻在崖壁上,一筆一划都像用刀鑿出來的。
「北望於此,一九九八年冬。」
林戰的手指微微發顫。
這是父親的字。
他認得。
父親的字和信中一樣,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像把所有的力氣都壓進了這短短的八個字里。
林戰站在崖壁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順著那行字慢慢摸過去。
指尖觸到崖壁上的鑿痕,冰涼而粗糲。
他閉上眼,仿佛能看見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父親穿著一身北境軍裝,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在崖壁上一筆一筆刻下自己的名字。
那時候的父親在想什麼?
是想著終於找到了雪谷,還是想著這一趟究竟值不值得?
林戰睜開眼,收回手,繼續朝谷深處走去。
又走了大約百步,他發現了一個山洞。
山洞極隱蔽,被積雪和冰凌遮得嚴嚴實實,若不是他感知極強,根本發現不了。
洞口處的積雪被人動過。
動了很久了,但痕跡還在。
那些痕跡已經被風雪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形狀,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凹痕。
林戰撥開積雪,走進山洞。
洞內極黑,他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洞壁,也照亮了洞中央的那具骸骨。
那骸骨穿著一身破舊的軍裝,靠坐在洞壁上,雙腿伸直,雙手放在膝上。
姿態極安詳,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林戰舉著火摺子,慢慢走到骸骨面前,蹲下身。
他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那身軍裝。
軍裝的肩章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標誌。
是北境軍區的編制。
這是個軍人。
是父親派來送報告的人。
他帶著報告從無間出來,走到了雪谷,卻沒能再往前走一步。
他死在了這裡。
不知道是凍死的,還是傷重而亡,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林戰低下頭,對著那具骸骨默默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朝骸骨旁邊的地面摸去。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個鐵盒子。
盒蓋半開著,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凍成了冰疙瘩。
他伸手將鐵盒子捧起來,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融化盒蓋上的冰。
冰融得很慢,火摺子的光在洞壁上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終於,盒蓋上的冰全部化開了。
盒蓋打開的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住了。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文件,用油紙包著,外面纏了好幾圈防水膠帶。
膠帶纏得很緊,一層疊著一層,看得出包文件的人很仔細。
他撕開膠帶,翻開油紙,裡面是一沓手寫的報告。
報告的第一頁,寫著幾行極硬的字——
「北境軍區特別調查組報告。」
「調查人:林北望。」
「調查事項:古武界天機殿與境外勢力勾結叛國案。」
林戰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繼續往下翻。
報告的第二頁,是一份人員名單。
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
林振邦、錢崇山、玄無咎、天機殿外門執事顧恆,還有幾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此人在案中的角色和涉案證據。
有的人後面寫著「主謀」,有的人後面寫著「提供資金」,有的人後面寫著「偽造證據」。
每一行字都極簡,卻字字觸目驚心。
翻到名單最後一頁,林戰的目光定住了。
最後一個名字,寫的是——「玄天宗,顧長陵。」
林戰盯著那三個字,一動不動。
顧長陵。
那個在無回崖上守了二十年的人。
那個替他父親保管木盒的人。
那個說「我只是替他推了一把」的人。
他是天機殿的人。
不,他比天機殿的人更危險。
他藏在玄天宗里,藏在無回崖上,守在那扇門外。
守了二十年。
林戰合上報告,把它重新包好,放進懷裡。
他看向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這具骸骨不是父親的。
父親死在了北境軍營里,不在這裡。
這個人,是父親派來送這份報告的人。
他帶著報告從無間出來,走到了雪谷,卻沒能再往前走一步。
林戰低下頭,對著那具骸骨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朝洞外走去。
他要回去。
回無間。
回玄天宗。
去找顧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