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崖正在院子裡曬藥。
院子裡擺著七八個竹簸箕,
每個簸箕里都攤著切好的藥草,有黃芪、當歸、白朮,
還有幾味林戰叫不出名字的藥材。
藥草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收著水汽,滿院都是溫厚的藥香。
見林戰來了,他放下藥簸箕,笑著迎上來:「你從無回崖回來了?「
「這兩天去哪了,到處找不到你。」
林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看了他一眼:「你師父在不在?」
陸青崖一愣:「我師父?他老人家在傳功殿當值,你找他有事?」
「帶我去。」
陸青崖見他神色不對,沒有多問,
放下手裡的活計便帶著他往傳功殿走去。
兩人穿過兩重院落,又繞過一片結了薄冰的蓮池。
池中的殘荷早已枯盡,只剩幾根光禿禿的莖稈斜插在冰面上,
像誰隨手丟下的幾枝斷筆。
傳功殿在玄天宗正殿後面,是一處極安靜的偏院。
院中有一棵極古的槐樹,枝幹虬曲,樹冠極大,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
雖是冬日,槐樹的枝丫上卻還掛著幾片枯葉,
風一吹,便打著旋兒地落下來,落在石桌上、棋盤上、茶盞邊。
沈括正坐在樹下的石桌旁喝茶,面前擺著一副棋盤,
黑白子散落在棋簍里,像剛下到一半。
見林戰來了,老人抬了抬眼,笑道:「來啦?坐。」
林戰在棋盤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沈長老,我想問一個人。」
沈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誰?」
「顧長陵。」
沈括端茶的手沒有停,茶盞穩穩地送到嘴邊,
又穩穩地放下。這個動作太穩了,穩得不正常。
「他怎麼了?」
林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他是天機殿的人。」
沈括沉默了三秒。
然後老人緩緩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把積了許久的塵都嘆了出來。
「你查到了。」
「嗯。」
「從哪查到的?」
「北境。」
沈括的眉毛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中那棵古槐的葉子被風吹落了好幾片,
落在棋盤上,又被風捲走。
林戰沒有催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顧長陵當年上無回崖,是我安排的。」
沈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
「他確實是天機殿的人。」
「但他也是你父親的朋友。」
「你父親知道他的身份,卻沒有殺他。」
「因為顧長陵是天機殿裡唯一一個想阻止那場構陷的人。」
林戰沒有接話。
沈括繼續道:「當年天機殿謀劃構陷你父親時,顧長陵是外門執事之一。」
「他參與了前期的謀劃,但在最後關頭退出了。」
「他把消息傳給了你父親,讓你父親提前有了準備。」
「雖然最後你父親還是沒能逃過那一劫,」
「但如果沒有顧長陵的那次通風報信,你父親可能連留下那份報告的時間都沒有。」
林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你父親讓他守在無回崖上,守住那扇門。
」沈括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守了二十年,一步沒下過山。」
「你父親交代他的事,他一件沒落。包括等你來。」
林戰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沈括看著他,苦笑了一下:「他不敢。」
「有些真相,你不知道的時候,還能往前走。」
「知道了,就走不動了。」
林戰垂下眼,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黑子被白子圍在角落裡,只剩最後一口氣。
可就是這一口氣,還沒有死。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嗒一聲,整片角上的白子反而被提了。
沈括看著那步棋,愣了一瞬。
然後老人緩緩笑了:「好棋。這一步,你爹當年也走過。」
林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棋盤上被提掉的那片白子。
黑子從角落裡殺了出來,雖然還沒有贏,但至少活過來了。
「沈長老,」林戰抬起頭,「顧長陵的事,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沈括收起笑容,慢慢捋了捋鬍子:「因為告訴你,就等於告訴你父親在天機殿裡埋了一顆棋子。」
「這顆棋子在無回崖上守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人知道。」
「你父親連你爺爺都沒告訴,為什麼要讓我告訴你?」
林戰沉默了一瞬。
沈括又道:「你父親當年走的時候,只給我留了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林戰來了,別急著告訴他全部。」
「讓他自己去找。」
「找得到,他就接得住。」
「找不到,告訴他也是害他。」
林戰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朝沈括抱了一拳,轉身走了出去。
沈括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低頭看著那盤棋,喃喃道:「林北望,你兒子這一步,走得比你還狠。」
林戰出了傳功殿,沒有回小院,而是沿著山道一路往無回崖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可腳步一刻也沒停。
山風從崖邊灌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腦子還在想沈括的話。
「他守了二十年,一步沒下過山。」
「你父親連你爺爺都沒告訴。」
「讓他自己去找。」
林戰停下腳步,站在山道拐角處,俯瞰著腳下翻湧的雲海。
他忽然想起顧長陵在無回崖上說過的一句話。
「你爹當年走的時候,讓我替他看著。」
「他說早晚會有人來,要麼是他,要麼是你。」
那時候他只當顧長陵是個守門人。
現在他才知道,顧長陵不只是守門人。
他是父親在天機殿裡埋了二十年的棋。
也是父親留給他的一把鑰匙。
天快黑了,山風越來越冷。
林戰站在崖邊,看著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雲海,
心裡慢慢有了一個完整的輪廓。
五年前的構陷案,
父親在北境的死,
無回崖上的那扇門,
天機殿在古武界的布局,
還有顧長陵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這些事像一條河,從他腳下緩緩流過,
每一道水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玄天宗。
不,比玄天宗更深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無回崖走去。
他要去見顧長陵。
這一次,他要問清楚。
不是問顧長陵是不是天機殿的人。
而是問他,
為什麼要替父親守這座門。
為什麼要瞞他這麼久。
以及,父親當年在天機殿裡,到底還留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