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戰便出了門。
雪已經停了,但風比昨夜更烈,
從北邊灌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沿著鐵劍門後的一條極窄的石逕往深處走,
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壁上掛著厚厚的冰凌,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微光。
石徑盡頭是一道石門,門楣上刻著一柄劍的紋樣,
和鐵劍門山門上那塊鐵匾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石門兩側各站著一個黑衣弟子,背著長劍,面色冷峻。
林戰取出鐵牌,遞了過去。
左側那個弟子接過鐵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又深深看了林戰一眼,然後側身讓開了半步。
「進去之後往左走,不要往右。」那弟子壓低聲音。
「右邊那條路,走到頭是個死胡同。」
「老趙在左邊第三間石室里。」
林戰點頭,側身擠進了石門。
門後是一條極長的甬道,
兩壁用黑色的山石砌成,每隔數丈嵌著一盞鐵燈。
燈中燒的是獸油,氣味很重,黑煙把甬道頂熏得一片漆黑。
林戰按那弟子說的往左走,一路數著石室。
第一間門鎖著,第二間門虛掩著,裡面堆滿了生鏽的鐵劍和破舊的兵器。
第三間的門半開著,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推門進去。
石室不大,四壁掛滿了地圖。
地上擺著一張粗木桌子,桌上堆著散亂的紙頁和幾支禿筆。
桌後坐著一個極老的老人,頭髮全白了,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老人正在寫字。
筆走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描紅。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把門關上。」
林戰反手關了門。
老人放下筆,抬起眼來。
他的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白翳,
可當那雙眼睛落在林戰身上時,卻忽然亮了一下。
「像。真像。」老人喃喃道,「你和你爹,長得太像了。」
林戰在桌前站定。
「你是老趙?」
「趙守正。」老人點了點頭。
「鐵劍門的守山人。」
「三十年前,你爹來鐵劍峰的時候,也是我接的他。」
林戰沉默了一瞬。
「我爹也來過這裡?」
「來過。」趙守正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了過來。
「這是他當年留在這裡的東西。」
「三十年了,我一直收著。」
林戰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
紙上只有一幅畫。
畫極簡,幾筆勾出一座山峰的形狀,
山峰中間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寫著兩個字:天樞。
圓圈旁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連著山峰,
另一端指向一個極小的黑點。
黑點旁寫了三個字:藥王谷。
林戰看著這幅畫,心中翻湧。
天樞。
藥王谷。
父親三十年前就在查這條線。
「你爹當年查到藥王谷,就停下來了。」趙守正緩緩道。
「不是查不下去,是來不及了。」
「他走之後,再也沒回來過。」
「這幅畫,是他留給我的。」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兒子來了,就把畫給他。」
林戰把畫折好,收進懷裡。
「那個姓玄的,是什麼人?」
趙守正沉默了一會兒。
「他叫玄天機。」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天機閣的創始人,玄無咎和玄無涯的師父。」
「三十年前,他親手把天機閣交給了玄無咎,自己退到了暗處。」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他為什麼要藏在暗處?」
「因為他在等一個人。」
「等誰?」
趙守正看著他,渾濁的眼中忽然浮起一層極複雜的東西。
「等你父親。」
林戰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年前,你父親查到天機閣的時候,玄天機就注意到了他。」
「他派人接觸你父親,想把他收為己用。」
「你父親拒絕了。後來玄天機就動了殺心。」
「但殺你父親的人不是他,是你二叔,還有天機殿的人。」
「玄天機從頭到尾都沒有親自出手。」
「那他等什麼?」
「等你。」趙守正一字一頓道。
「你父親死了,你一定會來。」
「玄天機等的就是你。」
「他想看看,林北望的兒子,到底有沒有資格做他的對手。」
林戰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松林里那個極淡的影子。
那雙極亮的眼睛。那個微微點頭的動作。
玄天機一直在看著他。
從他一腳踏入古武界的那一刻起。
「他今天來鐵劍峰,就是為了看你明天的擂台戰。」趙守正繼續道。
「你若贏了鐵震天,他會親自出手。你若輸了,他會替你收屍。」
林戰看著老人。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趙守正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像一陣風吹過枯草。
「因為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
「鐵劍門三十年前內亂,我被對手追殺,是你爹把我藏在這間石室里,躲過了那一劫。」
「我欠他的,這輩子還不了。只能還給你。」
他從桌下摸出一個極舊的布包,遞給林戰。
「這裡面是玄天機的一些舊事。」
「我花了三十年才查到的。你拿去看,也許有用。」
林戰接過布包,打開來看了一眼。
裡面是幾頁泛黃的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翻了翻,看到幾個關鍵詞:
噬魂訣、引魂玉、天樞峰、藥王谷。
他把布包收好,對趙守正抱了一拳。
「多謝。」
趙守正擺了擺手,重新拿起筆。
「走吧。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玄天機的人一直在盯著後山,你在這裡待太久,他會起疑。」
林戰轉身走出石室,沿著甬道往回走。
走到石門出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極淡的灰白。
那個守門的黑衣弟子還在原地,見他出來,微微頷首。
林戰順著石逕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晨風從崖壁間穿過,把雪粒捲起來,打在他臉上,冷得人清醒。
他回到院子時,天樞和白行止已經在等他了。
天樞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密信,臉色比平時更沉。
「殿主,謝驚弦從玄天宗傳來消息。」
「昨晚有人試圖潛入天樞峰。」
「被沈長老的人攔住了。」
「那人咬毒自盡,什麼都沒留下。」
「但沈長老說,那人身上有一枚銅牌,和您手裡那枚一模一樣。」
林戰從口袋裡取出銅牌,放在桌上。
銅牌上的「玄」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玄天機的人。」林戰道,「他在試探玄天宗的底。」
白行止站在窗邊,忽然開口了。
「他今天來鐵劍峰,不只是為了看你打擂。」
林戰看向他。
白行止轉過身來,雪色舊袍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他是在調虎離山。你來了鐵劍峰,玄天宗就空了。」
「他派去天樞峰的人只是試探,真正的後手,還在後面。」
林戰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趙守正的那句話:玄天機等的就是你。
從始至終,這個人布的局,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走到桌前,拿起銅牌,攥在掌心裡。
「明天擂台之後,不管輸贏,立刻回玄天宗。」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明天。
明天,他要先贏鐵震天。
然後,他要面對那個等了三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