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鐵劍峰頂的雪停了。
林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面前攤著趙守正給他的那個布包。
裡面的紙頁已經發黃髮脆,字跡密密麻麻,
有些地方被水浸過,模糊難辨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第一頁是玄天機的出身。
三十年前,他是天機閣的創始人,
也是古武界十二宗中第一個把「噬魂訣」從古籍中找出來的人。
他練了噬魂訣,卻沒有像玄無咎那樣濫用,
而是把功法拆成了幾層,只取了其中最淺的一層用來延年益壽。
剩下的幾層,他封在了一處極隱蔽的地方。
第二頁記錄了一件舊事。
二十年前,玄天機曾親自去過北境,在雪谷外的山口站了一整夜。
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趙守正在後面標註了一行極小的字:「他怕。」
第三頁寫的是玄天機的修為。
趙守正花了三十年才確認了一件事,
玄天機從未突破神境。
他卡在罡勁巔峰和神境之間,整整三十年。
不是天賦不夠,是當年林北望偷走引魂玉之後,
噬魂訣的根基斷了。
玄天機比玄無咎更依賴那塊玉,玉沒了,他這輩子都摸不到神境的門檻。
最後一頁,趙守正寫了三句話。
「玄天機最怕兩件事。「
「第一,他怕別人知道他沒有突破神境。」
「第二,他怕林北望的兒子來找他。」
「所以你越強,他就越不敢親自出手。」
「明天擂台上,他一定會讓鐵震天拼命。」
「你贏了鐵震天,他就沒了棋子。」
「你輸了,他就贏了。」
林戰把最後一頁折好,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朝院門外走去。
鐵劍峰的演武場上,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四宗聯盟的弟子們整整齊齊地排成方陣,黑袍、青衫、灰衣各成一色,
把整個演武場圍了三面。
古劍堂的周鐵山站在最前面,雙手抱臂,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冷笑。
落日宗的陸長鳴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裡端著茶,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鐵劍門的兩位長老站在周鐵山身側,面色陰沉。
鐵震天站在擂台中央。
那是一座用黑色鐵木搭成的方形擂台,高約丈許,台面鋪著厚厚的牛皮,四角各插著一面鐵劍旗。
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的劍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鐵震天今天換了一身玄色勁裝,
腰間那柄鐵劍的劍鞘上纏著嶄新的紅綢。
他的氣勢比昨天更盛,站在擂台上,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巨劍,
把周圍所有人的氣息都壓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林戰身上。
「林戰,上擂。」
林戰穿過人群,朝擂台走去。
走到擂台前,沒有從台階上去,
而是腳尖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台上。
鐵震天看著他,微微頷首。
「昨日那杯酒,你終究沒喝。」
「今天贏了再喝。」
鐵震天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快收住。
「好。」
他拔出腰間的鐵劍。
劍身極長,通體烏黑,劍刃上泛著一層極淡的寒光。
他雙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擺了一個極簡單的起手式。
「鐵劍三十六式。老夫練了四十年。」
「三十年來,從未在外人面前用過最後一式。」
「今天,你是第一個。」
林戰沒有拔任何兵器。
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你不用兵器?」鐵震天問。
「用。」
「那你的兵器呢?」
林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如劍。
鐵震天愣了一瞬,隨即大笑。
「好!好一個以指為劍!」
他笑聲未落,身形已動。
鐵劍破空,劍光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取林戰面門。
那一劍極快,快到台下絕大多數人只看見一道殘影。
林戰側身,劍鋒貼著他的衣領掠過,割斷了一縷頭髮。
鐵震天第一式未收,第二式已至。
鐵劍翻轉,自上而下劈落,劍勢比第一式更猛。
林戰後退半步,劍尖在他胸前半寸處划過,
將衣襟割開一道口子。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接踵而至。
鐵震天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每一劍都帶著千鈞之力。
劍風掃過擂台,把四角的鐵劍旗吹得嘩啦啦作響。
檯面上的牛皮被劍氣壓出一道道裂痕,碎屑紛飛。
林戰一直在退。
他退得很穩,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剛好避開劍鋒,
又不至於退到擂台邊緣。
他的雙手始終沒有動,只是不停地閃避,像一片被狂風追逐的落葉。
台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他在退?為什麼不還手?」
「不會是打不過吧?」
「鐵門主這劍法,果然名不虛傳。」
周鐵山的嘴角勾了起來,
朝身邊的陸長鳴低聲道:「看來這個林戰也就這點本事。」
「鐵震天一個人就能收拾他。」
陸長鳴端著茶,沒有說話。
擂台上,鐵震天的劍已經使到了第二十式。
他的身形比開始時快了一倍,鐵劍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已經看不清了。
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團黑色的劍光在擂台上翻騰,
而林戰的身影被那團劍光逼得越來越近台邊。
但鐵震天自己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每一劍都盡了全力,可林戰每一次都能在最後一刻避開。
不是勉強躲開,是從容不迫地躲開。像是在等什麼。
第二十一式。
第二十二式。
第二十三式。
鐵震天忽然收了劍。
他退後三步,看著林戰,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你在等什麼?」
林戰站定,看著他,語氣很平。
「等你的最後一式。」
鐵震天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怎麼知道有最後一式?」
「因為你的劍法前二十三式都是鋪墊。「
「每一式都在蓄力,每一劍都在積勢。」
「你在等一個時機,把前面所有的勢一次性打出來。」
「那一招,就是你練了四十年卻從未用過的最後一式。」
鐵震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極複雜,有欣賞,有苦澀,還有一絲釋然。
「好。你配得上。」
他雙手握劍,將劍舉過頭頂。
鐵劍在他手中開始震動,劍身上那層寒光忽然亮了起來,
像有無數細小的電光在劍刃上跳躍。
他腳下的台面開始龜裂,裂紋從腳下向四周蔓延,整座擂台都在顫抖。
台下的人臉色驟變,紛紛後退。
周鐵山收起了冷笑,陸長鳴放下了茶杯。
鐵震天的氣勢在節節攀升,
罡勁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整個演武場都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
「鐵劍第三十六式:天裂。」
他猛然一劍劈下。
那一劍沒有劍光,沒有劍氣,甚至沒有風聲。
可擂台正中的空氣在一瞬間被劈開了,
像有人用一把無形的巨斧把空間斬成了兩半。
林戰終於動了。
他沒有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抬起,兩根併攏的手指,
朝那道劈開的裂縫輕輕一點。
指尖處金光一閃。
轟的一聲巨響,整座擂台從中間炸裂,鐵木碎塊飛濺,
牛皮台面被撕成無數碎片。
四角鐵劍旗同時折斷,旗面碎成布條。
煙塵散盡。
鐵震天站在破碎的擂台邊緣,鐵劍插在腳邊,雙手垂在身側。
他的臉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絲血。
林戰站在他對面,指尖的金光緩緩散去。
他的外套被劍氣割得破破爛爛,但身上沒有一道傷口。
全場死寂。
鐵震天緩緩抬起頭,看著林戰。
「你贏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演武場上清清楚楚。
周鐵山的臉白了。
陸長鳴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鐵劍門的兩位長老面面相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戰看著鐵震天,微微抱拳。
「鐵門主,承讓。」
鐵震天苦笑了一下,拔起鐵劍,轉身朝台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林戰一眼。
「那個姓玄的,在後面的山亭里等你。」
林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人群後方那片松林走去。
穿過松林,有一座極小的山亭。
亭中坐著一個極瘦的老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頭髮全白了,散披在肩上。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他抬起頭來,看著林戰。
那雙眼睛極亮,亮得像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
「林戰,你比你父親強。」
林戰在亭外站定,看著他。
「玄天機。」
老人笑了一下。
「坐。」
林戰走進亭中,在他對面坐下。
那壺酒被推到他面前。
「喝一杯。這一杯,你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