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不大,四面透風。
亭中只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
一壺酒,兩個杯子。
玄天機坐在石凳上,背靠著亭柱,
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庭院裡曬太陽。
他的臉很瘦,瘦到顴骨像兩把刀架在麵皮下面。
眼睛極亮,亮得不正常,
像兩盞燒了太久的油燈,
燈芯快要燃盡了,反而比平時更亮。
林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酒。
玄天機也不在意。
他端起自己那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林戰。
「你父親當年也坐過這把石凳。就在你坐的位置。」
林戰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比你急躁。」玄天機笑了笑,「坐下來第一句話就問我,天機閣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我告訴他了。他聽完之後站起來就走,連酒都沒喝。」
「他為什麼沒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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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殺不了我。」
玄天機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父親是罡勁巔峰,我是罡勁巔峰。「
「但我的經驗比他多三十年。」
「他跟我動手,贏不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林戰。
「你現在也贏不了我。」
林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你試過?」
「不用試。」玄天機搖頭,「你剛才跟鐵震天打的那一場,我在山上看完了。」
「你的修為確實到了罡勁巔峰,甚至隱隱摸到了神境的門檻。」
「但你還沒跨過去。」
「你和當年的你父親一樣,卡在最後一步。」
他伸手拿起酒壺,給林戰面前的空杯倒滿了酒。
酒液在杯中晃動,映著亭外灰白的天光。
「你知道你為什麼卡住嗎?」玄天機問。
林戰看著他,沒有回答。
「因為你心裡有東西。」
玄天機舉起自己的杯子,朝林戰微微示意了一下:「你放不下。」
「你放不下你父親的死,放不下你二叔的背叛,放不下那個叫蘇晚晴的女人。」
「你心裡裝了太多人,太多事。」
「這些東西讓你變強,也讓你邁不出最後一步。」
「你呢?」林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你放得下?」
玄天機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極淡,像一張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
「放不下。」他承認了,「我放不下引魂玉。」
「你父親偷走了它,讓我卡在罡勁巔峰整整二十年。」
「我放不下天機閣。」
「我親手創立的門派,被玄無咎那個蠢貨帶進了溝里。」
「我放不下你父親的兒子,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
「還打贏了鐵震天。」
他放下酒杯,看著林戰,眼中那兩盞油燈忽然暗了一瞬。
「所以你來了。」
「我來了。」林戰點頭,「你想殺我,還是想用我?」
「都不是。」玄天機搖頭,「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一個「玄」字,背面是一幅極簡的山水圖。
和方延鶴給林戰的那塊鶴玉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尺寸小了一圈。
「你父親當年偷走的引魂玉是假的。」
「真的那塊,一直在我這裡。」
玄天機把玉牌推到林戰面前。
「你拿這塊玉去藥王谷,找谷主古塵風。」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引魂玉真正用途的人。」
「讓他告訴你,你父親當年到底在找什麼。」
林戰看著那塊玉牌,沒有去拿。
「條件是什麼?」
「條件很簡單。」玄天機道,「你拿著這塊玉離開古武界,三年之內不要回來。」
「為什麼?」
「因為三年之後,我會突破神境。」
玄天機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可眼中的光忽然亮得刺眼。
「你父親偷走引魂玉,讓我卡了二十年。」
「但我已經找到了另一條路。」
「給我三年,我就能邁過那道門檻。」
「到那時候,你回不回來,都攔不住我。」
林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亭外的風從松林間穿過,吹得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那聲音極輕極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小錘。
「你在騙我。」林戰忽然開口了。
玄天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找到的那條路,不是突破神境的路。」
林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想用引魂玉做別的事。「
「你怕我查出來,所以想把我支走。」
玄天機的笑容收住了。
亭中的氣氛忽然冷了下來。
風還在吹,銅鈴還在響,可空氣里的溫度像被抽走了好幾度。
「你比你父親聰明。」
玄天機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他當年沒看穿我的局。你一眼就看穿了。」
「因為我父親沒有跟你在同一張桌子上坐過。」
林戰說:「我坐了。」
「我看了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太亮了。」
「一個真正快要突破神境的人,不會燒成這個樣子。」
「你是在用命吊著修為。」
「引魂玉對你來說,不是突破的工具,是續命的藥。」
玄天機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林戰見過很多次的動作,
一個人準備動手之前的最後猶豫。
可最終,那隻手沒有抬起來。
「你說得對。」玄天機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冷風中散開,像一縷極淡的白煙。
「我快撐不住了。」
「二十年,我用了各種法子續命。」
「引魂玉是我最後的希望。」
「你父親偷走的那塊是假的,但真玉在我手裡,我也用不了。」
「因為激活引魂玉需要林家人的血。」
他看著林戰,那雙極亮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東西。
那是絕望。
「所以我等你來。等了很久。」
林戰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玉牌,沒有去拿。
「我給你一個機會。」
林戰說,「你告訴我引魂玉到底有什麼用,我替你激活它。」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玄天機抬起頭,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什麼事?」
「把四宗聯盟解散。」
「從此以後,古武界十二宗,誰也不許踏入世俗界半步。」
玄天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笑了。
那笑聲很低,很輕,像風吹過枯草發出的嗚咽。
「好。」
他站起身,朝林戰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