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機的手停在半空中,等著林戰握上去。
林戰沒有握。
他只問了一句:「怎麼用?」
玄天機收回手,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
「刺破手指,把血滴上去。」
「引魂玉會認主。」
「認主之後,它會告訴你,你父親當年到底在找什麼。」
林戰看著那塊玉牌。
瑩白的玉面上,那個「玄」字在亭外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指尖上咬了一口。
血珠冒出來,圓滾滾的,在指尖上顫了一下。
他把手指按在玉牌上。
血滲進玉面的瞬間,整塊玉牌忽然亮了。
那光極白,極亮,像有人把一顆星星從天上摘下來放在了石桌上。
白光從玉牌中湧出,順著林戰的手指往上爬,
爬上他的手腕,爬上他的手臂,最後沒入他的胸口。
林戰渾身一震。
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山亭不見了。
松林不見了。
玄天機不見了。
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里。
虛空正中,有一個人的背影。
那人穿著一身北境軍裝,肩寬背闊,背對著他。
林戰的心跳停了一拍。
「爹。」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和林戰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濃眉,高鼻,嘴角有一道極淺的疤,是年輕時被刀鋒劃的。
他看著林戰,笑了。
「戰兒。」
林戰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這是假的。」
「是真的。」林北望看著他,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低沉而沉穩。
「引魂玉里封了我一縷魂。」
「當年我把真的引魂玉留在了玄天機那裡,假的帶走了。」
「真的裡面,封著我最後想跟你說的話。」
林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聽好。」林北望走近了兩步,卻沒有碰他。
「引魂玉不是用來突破神境的。」
「玄天機以為它是突破的工具,但他用錯了。」
「引魂玉的真正用途,是鎮。」
「鎮什麼?」
「鎮無間。」林北望道。
「無間裡關著的東西,是千年前古武界十二宗聯手才勉強封住的。」
「十二宗創立的初衷,就是鎮守無間。」
「可後來十二宗內鬥不休,鎮守之事漸漸荒廢。」
「玄天機創天機閣,表面上是為了稱霸古武界,」
「實際上是想打開無間,放出裡面的東西。」
林戰的瞳孔一縮。
「他為什麼要放?」
「因為無間裡封著的東西,能讓他突破神境。」
林北望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在騙你。」
「他跟你做的交易,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他要的是你的血激活引魂玉,然後用引魂玉去開無間的第三道封。」
林戰沉默了一瞬。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他會騙我?」
「對。」林北望點頭,「我封在引魂玉里的這一縷魂,就是為了等你來的。」
「你激活了引魂玉,我的魂就會告訴你真相。」
「然後......」
他伸出手,虛虛地按在林戰的胸口。
「然後你把這縷魂收進體內。」
「它會在你突破神境的那一刻,替你擋住最關鍵的一劫。」
「什麼劫?」
「心魔劫。」林北望收回手,「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你突破神境時,心魔劫會以我的面目出現。」
「你現在知道它是假的,但真到了那一刻,你未必分得清。」
「收了我的魂,你就能分清了。」
林戰看著父親的臉,看著那雙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在雪谷里留下的報告,最後一頁寫了那句話,」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對。」
「那個他,就是你自己?」
林北望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我封在引魂玉里的魂,只是我一部分的意識。」
「一部分意識,就有可能是假的。」
「無間裡的東西能模仿我的一切,包括這一縷魂。」
「所以我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抬起手,朝林戰的額頭伸去。
「包括我。」
指尖點在林戰的額心。
白光炸開。
林戰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山亭里。
石桌上那塊引魂玉已經碎了,碎成了粉末。
玄天機坐在對面,臉色比之前蒼白了許多,
「你看到了什麼?」玄天機問。
林戰沒有回答他。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堆玉粉,
伸手從裡面捏起一點,放在掌心裡。
粉末是涼的。
可他的掌心裡,有一道極淡的暖流正在緩緩流動。
那是父親的魂。
他抬起頭,看著玄天機。
「你說引魂玉要林家人的血才能激活。你只說了半句真話。」
玄天機的臉色變了。
「引魂玉需要林家人的血來激活,但激活之後,它認主。「
「它只認林家嫡親的血脈。」
「你拿了它二十年,用不了。」
「我碰了一下,它就碎了。」
林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玄天機。
「你等我來,等的不是我的血。「
「你等的是引魂玉認主那一刻,從我身上流走的那縷魂。」
「你想搶那縷魂,用它來做突破的鑰匙。」
玄天機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可惜,那縷魂已經進了我的身體。」
林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輸了。」
玄天機緩緩閉上了眼。
亭外的風忽然停了。
整個鐵劍峰頂,靜得像一座墳。
林戰轉身走出山亭,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玄天機的聲音。
「林戰。」
林戰沒有回頭。
「你不殺我?」
「你活不了多久了。」林戰說,「引魂玉碎了,你續命的東西沒了。」
「你最多還有三個月。」
他繼續往前走。
「三個月,夠你解散四宗聯盟了。」
風重新起了。
吹得松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砸在亭頂,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戰穿過松林,走回演武場。
鐵震天還站在那裡,鐵劍插在腳邊,雙手抱臂。
看見林戰回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個姓玄的呢?」
「走了。」
鐵震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贏了。」
他拔出鐵劍,插回腰間,
轉身朝鐵劍門的弟子們揮了一下手。
「從今天起,鐵劍門退出四宗聯盟。誰有意見,現在說。」
兩百多名弟子鴉雀無聲。
林戰沒有停留,穿過人群,朝山下走去。
天樞和白行止已經在山腳等著了。
「回玄天宗。」林戰說,「最快速度。」
三天之後,他站在玄天宗的山門前。
玄天宗一切如常,
山門上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弟子們照常在演武場上練劍。
沈括站在傳功殿門口,看見林戰回來,點了點頭。
「鐵劍門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嗯。」
「那個姓玄的,到底是什麼人?」
林戰沒有回答,只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需要時間。
父親留給他的那縷魂正在他體內緩緩流動,像一顆極小的種子。
他需要等那顆種子生根,發芽。
然後,他要去無間。
去把那扇門,徹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