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戰再次站在了無回崖下。
這一次，白行止和顧長陵都等在崖底。
顧長陵看上去老了許多，手上的黑線已經完全消失了，
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什麼，眼神空落落的。
白行止還是那副樣子，雪色舊袍，光腳站在雪地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要進去？」白行止問。
「嗯。」
「上次進去，你差點被那東西叼走。」
「這次不會了。」
白行止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走吧。」
三人下了崖底，進了無間。
青銅盤上的符文比上次更暗，幾乎要徹底熄滅了。
第三道封的銅門半開著，門上的黃符已經碎了大半，只剩幾片殘紙在風中搖晃。
白行止臉色微變：「有人來過。」
林戰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面的痕跡。腳印很新，不超過兩天。
「玄天機。」
「他進去了？」
「沒有。」林戰站起身，「他的腳印到門口就停了。」
「他沒敢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顧長陵鬆了口氣：「那他來做什麼？」
「確認一件事。」林戰推開銅門，邁步走了進去，「確認引魂玉是不是真的碎了。「
「確認父親留給我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進了我的身體。」
門後的世界比上次更暗。
那些曾經在黑暗中游移的白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空，和虛空深處那座孤零零的石碑。
石碑上的暗紅紋路比上次暗淡了許多，
那個穿著北境軍裝的模糊人影還在，但比上次更淡了，像一張即將褪色的舊照片。
林戰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掌心貼在碑面上。
石碑入手冰涼，可他的掌心裡，那縷父親的魂忽然暖了一下。
碑面上的人影動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面朝林戰。
那張臉和引魂玉幻境裡的一模一樣，濃眉，高鼻，嘴角有一道淺疤。
「你來了。」
林戰看著那張臉，沒有再叫爹。
「我來關門。」
「你知道怎麼關？」
「引魂玉碎了，但它的力量還在我身上。」
「父親當年用假玉騙了玄天機，真玉里封著你的一縷魂。」
「你留在這裡，就是為了等我。」
碑面上的人影點了點頭。
「無間這道門，需要引魂玉的力量才能關上。」
「引魂玉認了你的血，你就是鑰匙。」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關門之後，我就消失了。」
「不會再有任何殘魂留在這裡。」
林戰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你不問我，為什麼一定要關門？」
「你說了我就聽。」
碑面上的人影笑了。
「無間裡封著的，是千年前十二宗聯手才鎮住的東西。」
「那東西本來已經快消散了，可玄天機用噬魂訣餵了它二十年。」
「如果再餵下去，它會重新活過來。」
「到那時候，十二宗再也鎮不住它。」
「它會從無間裡爬出去，把整個古武界和世俗界都拖進黑暗。」
「所以你讓我來關門。」
「對。」人影抬起手，掌心貼在碑面的內側，和林戰的手隔著碑石相對。
「把引魂玉的力量灌進石碑。」
「碑碎，門關。」
林戰沒有猶豫。
他閉上眼，將體內那縷魂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灌入掌心。
金光從指縫間湧出，像溪流匯入大海，
石碑上的暗紅紋路開始劇烈震動。
碑面上的裂痕一條接一條地出現，
從中央向四周蔓延，像蛛網，像血管，
像某種正在死去的巨大心臟最後的心跳。
碑面內側的人影也在消散。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從腳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光點，飄散在虛空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抬起頭，對林戰說了最後一句話。
「戰兒，爹這輩子對不起你和你娘。「
「下輩子，咱們再做一家人。」
林戰沒有回答。
他咬緊牙關，將最後一縷金光灌入石碑。
轟的一聲悶響，整座石碑從中間裂開，碎成千萬塊碎片。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漫天光雨，將整片無間的黑暗照亮了一瞬。
黑暗在光雨中退散。
像潮水退回深海。
像夜幕被太陽撕碎。
林戰站在光雨中央，看著石碑碎片中飄出的最後一縷微光。
那縷光在半空中繞了他一圈，然後朝著無間的更深處飛去，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裡的金光已經散去了，只剩下一層極淡的暖意。
那是父親最後留給他的溫度。
身後傳來腳步聲。
白行止和顧長陵沖了進來。
「你沒事吧？」顧長陵扶住他的肩膀。
林戰搖了搖頭。
「門關了。」
白行止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曾經矗立著石碑、
如今只剩一片空白的虛空，怔了很久。
「關了。」他喃喃道，「真的關了。」
林戰轉過身，朝來路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可走到第三道封的銅門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空蕩蕩的黑暗。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石碑碎了，魂散了，無間裡的黑暗被光雨洗過之後，只剩下一片乾淨的空。
他想起了雪谷里的那具骸骨。
想起了劍冢里那把刻著「北」字的斷劍。
想起了北境暴風雪中秦衛國遞過來的半塊壓縮餅乾。
想起了母親凌晨三點和面的手。
想起了蘇晚晴在陽台上攥著彈片等他的眼神。
那些人和那些事，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從無間裡拉了出來。
他收回目光，邁步走出了銅門。
銅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三人沿原路返回，爬出裂隙時，天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無回崖上，風清日朗。
這是林戰來古武界之後，
第一次覺得這裡的天空這麼藍。
他站在崖頂，深深吸了一口氣。
北境的雪原在極遠處泛著白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而他該回去了。
回玄天宗，回東海。
回到那些等他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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