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回到玄天宗時,
沈括已經在山門口等著了。
老人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許久的重擔。
他身後站著陸青崖和陸青蘿兄妹,還有謝驚弦。
「門關了?」沈括問。
「關了。」
沈括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只是轉過身,對身後的陸青崖說了一句話:「去把消息放出去。」
「十二宗,一個不落。」
陸青崖領命去了。
當天下午,
十二宗同時收到了玄天宗發來的傳書。
傳書極短,只有一句話:
「無間已閉,天機閣解散,四宗聯盟即日撤銷。」
「古武界從今日起,不得再插手世俗界事務。」
「違者,玄天宗共討之。」
這封傳書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古武界這潭死水。
最先反應的是落日宗。
陸長鳴收到傳書後沉默了半天,最終回了一句:「落日宗遵命。」
接著是鐵劍門。鐵震天讓弟子帶回來一個口信:
「鐵劍門退出聯盟,以後古武界的事,鐵某不摻和了。」
古劍堂的周鐵山沒有回信。
但第二天一早,
天樞傳來消息,說周鐵山連夜離開了古劍堂總壇,不知去向。
古劍堂的弟子們一鬨而散,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奔了別的宗門。
四宗聯盟,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林戰站在傳功殿的廊下,
聽著天樞一條一條地匯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沈括坐在棋盤前,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極慢,半天才走一步。
他忽然開口了:「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沈括點了點頭,又走了一步棋。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明天走。」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得很乾脆。」
林戰沒接話。
沈括放下棋子,抬起頭看著他。
「回去之後,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別學你父親。」
林戰問:「什麼事?」
沈括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瞭然。
「終身大事。」
林戰愣了一下。
沈括擺擺手,重新拿起棋子。
「去吧。老夫還要下棋。」
林戰轉身走出了傳功殿。
走到廊下時,陸青蘿從月門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拎著一隻食盒。
「明天就走了?」她走到他面前,把食盒塞進他手裡,「路上吃的。我做的,不好吃也得吃完。」
林戰接過食盒,看了她一眼。
陸青蘿別過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哥說你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
「我就想著,給你帶點東西。你別多想。」
「沒多想。」
「那就好。」陸青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還是笑著。
「你回去之後,記得替我向那個蘇小姐問好。告訴她,我羨慕她。」
她說完轉身跑了,紅色的斗篷在雪地里一閃便不見了。
林戰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食盒,沉默了一瞬。
當天傍晚,他去了無回崖。
崖上的風依舊很大,吹得他衣袍翻卷。
那塊黑石還在,裂成兩半,裂縫中長出了幾根極細的枯草。
顧長陵坐在斷石旁,面前擺著一壺酒。
「來坐坐。」他朝林戰招了招手。
林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顧長陵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對著天空。
「敬你父親。」
林戰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
顧長陵放下杯子,看著遠處的雲海,忽然道:「守了二十年,要走了,反倒不知道去哪。」
「去東海。」林戰說,「我那邊缺人。」
顧長陵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挑時候。」
「你來不來?」
「來。」
林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明天一早,山門口見。」
他轉身走了。
顧長陵坐在斷石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把壺裡剩下的酒慢慢倒在了地上。
「林北望,你兒子比你大方。」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林戰便出了小院。
謝驚弦等在門外,背著劍,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
「我跟你走。」
林戰看了他一眼。
「我想好了。」謝驚弦道,「古武界的事已經了了。我出去看看。」
林戰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人走到山門口時,白行止已經在了。
他還是那身雪色舊袍,光著腳站在雪地上。
「送你一程。」
三人出了山門,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了半程,林戰回頭看了一眼。
玄天宗的殿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漂浮在雲海上的仙宮。
鐵劍峰的輪廓在極遠處隱約可見,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間的巨劍。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山腳時,天樞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殿主,東海來的消息。」
林戰拆開信,看了一眼。
信是秦天寫的,只有幾行字:「殿主,蘇小姐在京城把蘇氏分部做到了行業前三。」
「周蘭阿姨身體安好,每天早起買菜。靈兒小姐期末考了全系第一。我們都等您回來。」
林戰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他抬頭望向東方。
那裡是東海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母親,他的妹妹,他的女人。
他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要回去了。
天邊的朝陽躍出雲層,萬道金光灑在雪原上,照得滿山皆白。
林戰踩著薄雪,朝著那片光走去。
身後,玄天宗的山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身前,那條通往世俗界的路在晨光中鋪展開來,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他走了幾步,忽然加快了速度。
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像一支離弦的箭,正朝著家的方向飛去。
謝驚弦跟在後面,看著林戰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個人跟第一次在問劍台上見到時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林戰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畢露,誰靠近都會被割傷。
現在的林戰還像一把刀,可刀鋒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冷還是冷的,但不再刺眼了。
顧長陵走在最後面,步子慢,卻一步沒落。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林戰,你回東海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
林戰沒有回頭。
「吃我媽包的餃子。」
顧長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聲在晨風裡傳開,輕而遠。
三人沿著山路一直往東走,走了整整三天,終於看到了山外的第一個鎮子。
鎮口有一家麵館,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幡,布幡上寫著「北方麵館」四個字。
林戰推門進去,要了三碗面。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熬的,濃白鮮香。
他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了筷子。
謝驚弦抬頭看他:「怎麼了?」
林戰搖了搖頭,低頭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吃乾淨,湯也喝完了。
他放下碗,對老闆喊了一聲:「再來一碗。」
老闆應了一聲,又端了一碗過來。
林戰接過碗,埋頭吃了起來。
謝驚弦和顧長陵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他們忽然明白了。
這碗面,不是餓。
是林戰在吃給一個人看。
那個人叫林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