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林戰走進了東海的地界。
從古武界到世俗界，中間隔著一段極長的無人區。
他們走了兩天兩夜，穿過崑崙山下的峽谷，越過北境邊緣的凍土帶，
終於在一個清晨看到了遠處地平線上那道熟悉的輪廓。
東海的樓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排巨獸蹲伏在海邊。
林戰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看著那片輪廓，站了很久。
謝驚弦站在他身後，也在看。
他從未來過世俗界，這裡的空氣，這裡的路，這裡的車流聲，
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
「嗯。」
「比古武界熱鬧。」
林戰沒接話，邁步朝前走去。
三人搭了一輛過路的貨車進了城。
貨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滿臉風霜，一路上話不多，
只在路過一個檢查站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又在查什麼」。
林戰沒在意。
車進了市區之後，他和謝驚弦、顧長陵在城南下了車。
城南是東海的老區，街道不寬，兩旁的梧桐樹落了滿地黃葉。
賣早點的攤子剛收了棚，地上的煤渣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一個穿環衛服的老人推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掃帚在地上刷刷地響。
林戰站在街口，吸了一口空氣里的油煙味和海水味，
忽然覺得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林靈兒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又尖又亮。
「你回來了？你在哪？我去接你！不對，你等著，我馬上來！」
「別急。我在城南，慢慢走回去。」
「不行不行！你等著！我打車過來！」
電話掛了。
林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結束提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謝驚弦問：「你妹妹？」
「嗯。」
顧長陵在旁邊笑了一聲：「聽著就是個鬧騰的。」
林戰沒否認。
三人沿著城南的老街慢慢往北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計程車猛地停在他們旁邊。
車門彈開，林靈兒從后座衝出來，一頭撞進林戰懷裡。
「哥！」
她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又哭又笑，含糊不清。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我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
「秦大哥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媽天天在家念叨你，」
「晚晴姐也天天打電話來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卻全是笑。
「你瘦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又瘦了。」
林戰把她的手撥開，揉了揉她的頭髮。
「走吧。回家。」
計程車在前面開道，三人跟在後面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居民樓，樓下的花壇里種著幾棵枇杷樹，
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三樓的一扇窗戶亮著燈。
林戰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窗，腳步停了一下。
他走的時候那扇窗還亮著，回來的時候那扇窗還亮著。
像是從來沒有熄過。
他上了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
周蘭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她看見林戰，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眼圈就紅了。
「媽。」
周蘭把抹布往旁邊一放，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翻來覆去地看。
「瘦了。」她說，聲音發顫，「又瘦了。在外面沒好好吃飯是不是？」
「吃了。」
「吃什麼吃，瘦成這樣還嘴硬。
」周蘭拉著他往屋裡走，「進來，媽給你下碗面。」
林戰被她拉著坐到餐桌前，謝驚弦和顧長陵跟在後面進了屋。
周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這是……」
「我的朋友。謝驚弦，顧長陵。」
周蘭連忙招呼他們坐，又轉身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油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混著蔥姜爆鍋的香氣。
林戰坐在桌前，看著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去了古武界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他走了很多路，打了很多架，查了很多事。
可母親還在這個廚房裡，用同一口鍋，燒著同樣的菜。
一切都沒變。
面端上來的時候，林靈兒坐在他旁邊，
一邊看他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個月的事。
「晚晴姐在京城把蘇氏的分部做到了行業前三，上個月還上了財經雜誌的封面。」
「媽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買菜，跟賣魚的王嬸成了好朋友。」
「我期末考了全系第一，獎學金拿了八千塊，請你吃飯。」
林戰吃著面，聽著她說話，偶爾嗯一聲。
面吃完了，周蘭又端了一碗過來。
「再吃一碗。」
「媽，夠了。」
「再吃一碗。」周蘭把碗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拒絕。
林戰低頭又吃了起來。
窗外，
東海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溫黃而柔軟。
吃完飯，林戰走到陽台上，撥通了蘇晚晴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林戰？」
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醒。
「嗯。我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聽見蘇晚晴吸了一下鼻子。
「你在哪？」
「我媽這。」
「等著。我過來。」
「你明天還要上班！」
「等著。」
電話掛了。
林戰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的濕氣，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動。
他站了很久。
身後，周蘭在廚房裡洗碗，
林靈兒在客廳里跟謝驚弦說著什麼，
顧長陵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屋子裡的燈光很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親當年走過那麼多路，走過古武界，走過無間，走過北境，走過雪谷。
可他最後想回的地方，大概也是這樣一個亮著燈的屋子。
林戰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裡。
沙發上的顧長陵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蘇家？」
「嗯。」
「我陪你去？」
「不用。」
顧長陵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
夜深了。
周蘭給謝驚弦和顧長陵鋪好了被褥，林靈兒回了自己的房間。
林戰躺在自己那張床上，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他摸到了胸口那根紅繩上的彈片。
蘇晚晴還給他之後，他一直戴著，從來沒有取下來過。
彈片貼著皮膚，溫溫的。
他把彈片攥在掌心裡，閉上了眼。
明天。
明天，他要去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