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化妝,素素淨淨的,
像是從被窩裡直接爬起來趕來的。
車停在樓下,她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讓她縮了一下脖子。
林戰站在樓下等她。
他靠著單元門的門框,手裡攥著那枚紅繩上的彈片,來迴轉著。
她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快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仰頭看著他。
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眼睛很亮。
「你回來了。」
「嗯。」
「多久了?」
「今天下午。」
蘇晚晴沒再問。
她忽然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打在他胸口,那一拳沒什麼力氣,更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兩個月。」她說,聲音很平,但眼圈紅了。
「一個電話都沒有。一條消息都沒有。」
「我打了多少個電話,發了多少條消息,全都沒有回音。」
「古武界沒有信號。」
「我知道。」蘇晚晴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你在那邊有事。」
「我知道你不可能隨時隨地給我打電話。」
「我知道你是在做正事。我全都知道。」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抖了。
「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還是會想,你是不是又受傷了,」
「是不是又遇到什麼危險了。」
「你上次去省城,被人拿著拘捕令堵門。」
「你上上次去京城,被人設了殺局。」
「你每一次出去,我都會做噩夢。」
林戰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軟了下來,
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輕輕發抖。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身上有股煙火味。」
「我媽下了面。」
「你吃了?」
「吃了兩碗。」
蘇晚晴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媽還是老樣子,見你瘦了就拼命餵。」
「嗯。」
兩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咸腥的濕氣。
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里,林靈兒的身影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蘇晚晴抬頭看了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麼。
「明天有事嗎?」林戰問。
「有。上午有個會。」
「推了。」
蘇晚晴看著他。
「我陪你回京城。」林戰說,「去見你爺爺。」
蘇晚晴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你說什麼?」
「我說,陪你回京城,去見你爺爺。」林戰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有些事,該有個交代了。」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她捂住嘴,別過頭去,肩膀抖得厲害。
林戰伸手,把她的臉轉過來,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
「別哭。」
「我沒哭。」蘇晚晴拍掉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著鼻子道,「風大,迷眼了。」
林戰沒拆穿她。
蘇晚晴擦了半晌,終於把臉上的淚痕弄乾淨了,
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從容的樣子。
她看著他,問了一句:「你認真的?」
「嗯。」
「不後悔?」
「不後悔。」
蘇晚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
「拉鉤。」
林戰低頭看了看她伸出來的小拇指。
「你多大了。」
「拉鉤。」她固執地伸著手指。
林戰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蘇晚晴勾著他的手指,用力晃了晃,像小時候那樣。
「這次不許再耍賴。」
「不耍賴。」
蘇晚晴鬆開手指,仰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像頭頂的月光。
「你回去睡吧。」她說,「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好。」
蘇晚晴轉身上了車,發動引擎之前,
又搖下車窗,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林戰。」
「嗯。」
「你欠我的,終於知道還了。」
她關上車窗,車子駛入夜色中。
林戰站在樓下,看著尾燈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夜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彈片,把它重新塞回衣服里,貼著胸口。
他轉身上樓的時候,發現林靈兒正趴在門縫裡偷看。
見他上來,她連忙縮回去,假裝在客廳里倒水喝。
林戰推門進來,看了她一眼。
「偷看什麼。」
「誰偷看了。」林靈兒端著水杯,眼睛滴溜溜地轉,「我就是剛好站在門口。」
「水杯是空的。」
林靈兒低頭看了一眼,果然,杯子裡一滴水都沒有。
她哼了一聲,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理直氣壯地抬起頭。
「我就是偷看了,怎麼了?你是我哥,我關心你不行嗎?」
林戰沒理她,走到客廳里坐下。
林靈兒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問:「哥,你是不是要跟晚晴姐求婚了?」
「誰說的。」
「沒人說,我猜的。」林靈兒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你明天要去京城見蘇爺爺,不是求婚是什麼?」
「哥,你總算開竅了。晚晴姐等了你這麼多年,你再不給人家一個名分,我都替你著急。」
「睡覺去。」
「我不困。」
「明天還要上課。」
「明天周末。」
林戰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林靈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站起來往房間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哥,你要是求婚成功了,記得給我發消息。我要第一個知道。」
「睡覺。」
「知道啦。」
房門關上了。
周蘭從臥室里探出頭來,
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女兒關上的房門,笑了一下,沒說話,把門關上了。
謝驚弦和顧長陵已經睡了。
林戰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把那枚彈片從胸口取出來,在指尖慢慢轉了一圈。
彈片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極光滑了。
蘇晚晴在東海等了五年,在京城又等了兩個月。
從十七歲等到二十八歲。
他欠她的,不只是五年。
是一整個青春。
他把彈片重新塞回衣服里,貼在胸口。
明天。
明天去京城,見蘇老爺子。
然後,他要給她一個交代。
一個遲到了整整五年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