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目錄頁> 第十三章 夜半敲門

第十三章 夜半敲門

2026-09-26 15:24:50 作者: 唐九宮

  入夜,林硯沒有點燈。

  屋裡黑得只有西窗漏進的一角天光,青灰的,像誰把月亮浸在井水裡又撈出來。他坐在床沿,背靠著土牆,呼吸放得極輕。那羅盤已被他重新裹進油布,壓在枕下,枕旁放著一根白日從巷口撿來的硬木短棍,二尺來長,一頭裹著粗麻。

  他不信這玩意兒能擋住什麼。但人在暗裡,手裡總得握著點什麼。

  二更過了。三更也過了。

  巷中寂靜得像一口枯井,連野貓都不曾踏過屋瓦。林硯沒有睡,闔著眼,耳朵卻貼著一面無形的牆,將四周的聲息一絲絲濾進來。有一陣風自西麵坊門吹來,帶著通濟渠的水腥氣,和尋常入秋後的風沒什麼兩樣。可他心裡總有一種極輕的、像頭髮絲拂過脊背的感覺,斷斷續續地提醒他:今夜會有客來。

  四更梆子響過不久,那感覺停住了。

  門外多了一個人。

  不是走來的,也不是從牆頭翻進來的。就像原本便站在門口那片陰影里,只是一直沒有被看見。林硯甚至聽見了那人衣料摩擦的極輕響動,像粗布裹著鐵片,又像刀鞘輕輕磕了一下門框。他指尖慢慢收攏,握緊了短棍。

  「蘇先生。」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貼在地上,從門縫裡滲進來,「我知道你沒睡。」

  林硯沒有應聲。

  「我來取一樣東西。」門外的人說,「那半枚東西。你留著,會招禍。」

  屋裡靜得像一汪冷水。林硯慢慢地、極慢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看見門板下沿透進來一線更黑的影子,被人擋住了,像一根扁扁的釘子釘在地上。他心跳得厲害,但呼吸紋絲未亂。他當過五年現代風水師,替人看宅時常說,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眼前這不是鬼,門外的是人,可今夜他身無符紙,若真是「封符」的人來了,膽氣能值幾兩,他算得清楚。

  「蘇某是個窮遊方。」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睡意和驚慌,「半夜三更,尊駕怕是尋錯門了。我這裡只有半袋陳米,幾本舊書……」

  「你昨日去了那口井。」門外的人打斷他,「還收了一張符紙。」

  林硯的心像被一隻冷手捏了一下。他沒有急著答話,而是慢慢坐直身子,朝門口望去。門閂仍然插著,可他知道那門根本擋不住門外的人。

  「那是主家塞的謝錢里夾帶的。」他說道,「我不知是什麼符,只看它字跡不全,便隨手壓在大梁下了。」

  「大梁下?」門外的人頓了頓,「那半枚東西,又在哪裡?」

  林硯的喉嚨發緊。對方問的根本不是符紙,而是那半枚符。他不能承認,也不能露怯。這屋裡太黑,對誰都有利;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原身蘇硯到底從「封符」裡帶走了什麼?可對方口中那「半枚東西」,是指辦枚斷符嗎?

  「尊駕這話我不明白。」林硯說道,聲音里多了一點瑟縮,像一個被半夜驚擾的窮書生,「我若得了什麼值錢物事,早拿去換米了,哪還會留在這四處漏風的屋子裡。」

  門外靜了靜。接著,林硯聽見一聲極輕的「嗤」,像冷笑,又像嘆息。

  

  「你替貴人做過事,後來又跑了。」那聲音說,「這事若讓萬年縣知道了,你猜張錄事還能不能保你?」

  林硯心裡一震。對方是在拿他身份做籌碼。他裝出的那點睡意漸漸收了起來,聲音卻依舊無措:「貴人?尊駕怕是認錯人了。我來洛陽不過半月,替城南許家看宅看走了眼,還差點被轟出門去……哪個貴人會看上我這等市井術士?」

  「五年前,你在永寧坊蘇宅住過一年零三個月。」門外的人不緊不慢,「可要我說出當時的通行契書編號?」

  這一句,像一根冰涼的針,從門縫外直直刺進來,林硯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這不是訛詐,對方知道的遠比他想得多。五年前,蘇硯確實在洛陽活動過,而自己附身時日尚短,許多記憶碎片至今沒有理清。可他不能亂,一亂便是死局。

  他慢慢地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沒有走向門口,反而摸到桌邊,將火石打了一下。一下,沒著;兩下,火絨亮了,他點燃油燈。昏黃的光在屋裡搖搖晃晃地鋪開,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映得門板上的舊木紋像一道道交錯的符線。

  「尊駕既是故人,不妨進來說話。」林硯把短棍靠在桌邊,有意讓門外的人看見那道斜長的棍影,「隔著門喊話,驚了四鄰,對誰都不好。」

  門外沉默了。

  油燈的燈花「噼啪」爆了一聲。林硯看見那線門縫外的黑影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抬起了手,又放了下去。接著,門上傳來極輕的「篤篤」兩下,不是敲門,倒像用指節在試門板的厚薄。


  門外的人說,「蘇硯,你從前不是這麼爽快的人。」

  「我從前的確不是。」林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從前那個蘇硯已經死了。我讓縣衙因胡商畢羅鋪的事情打的半條命都沒了,如今連五年前的事都記不清幾樁。尊駕若真與我有舊,倒不如告訴我,我到底欠了誰的命,該還誰的債。」

  他說到「債」字時,特意將聲音壓低,眼睛卻沒有離開門縫。他在賭。賭對方沒有十足把握確定那「半枚東西」就在這裡,賭對方今夜來,試探多於動手。若真要殺他,又怎會站在門外與他費這些口舌。

  「記不清了?」門外的人似乎笑了一下,聲音更加低沉,「那符紙上的字,你可記得?」

  林硯手指微微一顫。那個「封」字,硃砂流動的錯覺,還有那句「封符封陰,再入無門」,竟像已經烙進他心底一般清晰。

  「封」他聽見自己說。

  外面徹底安靜了。

  過了好一陣,長到林硯以為那人已經走了,門縫外那團黑影才緩緩退開。門板上傳來極輕的一聲「啪」,像是一張薄紙被貼在了外面,又或是那人的手掌在門上按了一下。接著,腳步聲響起來,不疾不徐,往巷口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那腳步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

  「三日後,會有人拿半張名帖來接你。」那聲音順著夜風飄回來,已經有些模糊,「你屆時若仍記不起來的,可怪不得旁人。」

  腳步聲再起,這次快了許多,轉眼便沒入更深的夜色里,再也聽不見了。

  林硯沒有立即行動。他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點點從耳邊退去,直到巷中重新被寂靜填滿。油燈的光穩了下來,他把短棍握在手裡,慢慢走到門邊,先是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足有半炷香工夫,才拔開門閂,將門打開一條縫。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他打了一個激靈。門外空無一人。他退後一步,低頭看去,門檻上落著一小片紙,比巴掌還小,被風掀得微微撲動。他不敢直接用手去碰,回屋取來那雙白日裡用來夾炭的鐵箸,將紙片夾起,湊到燈下。

  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只有一道摺痕,斜斜地划過紙面,像人用指甲反覆劃出的印記,又像一條極細的紋路,彎彎曲曲,往紙角爬去。林硯盯著看了片刻,有些眼熟。

  「不是取斷符,是探虛實。」林硯對著燈低聲道,「他若知道斷符在我這裡,今夜不會走。」

  他慢慢在桌前坐下,將那紙片壓在燈下,看著它被熱氣烘得微微捲曲。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桌面上,「啪嗒」一聲極輕。他知道,三天後那張「半張名帖」會找上他。到那時,再裝傻充愣,怕不是單靠嘴皮子就能逃過去的了。

  可至少今夜,他活了下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