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落在修復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啪「。
紙人的臉畫的是陸離——五官、輪廓、甚至眉骨上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都分毫不差。畫工比張明遠口袋裡那張精細十倍，用的不是血，是墨。松煙墨，研了七遍以上的那種。
陸離沒有碰它。
「別用手拿。「蘇九已經繞到了修復台另一側，裁紙刀橫在身前，「紙人沾了活人的體溫，就會認主。認了主，你的名字就正式寫進《聊齋》了。「
「那怎麼處理？「
「用工具。「蘇九把裁紙刀遞過來，「刀尖挑起來，放進漿糊碗裡。漿糊·鎮能封住紙人的認主。「
陸離接過刀，刀尖輕輕挑起紙條。紙人輕得像一片枯葉，在刀尖上微微顫動。他把它放進漿糊碗——碗裡還有半碗昨天剩的漿糊·鎮，雄黃和辰砂的混合物已經半干，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紙人一接觸漿糊，發出一聲極細的「嘶「，像熱水澆在冰上。然後不動了。
紙面上，畫著的陸離的臉開始褪色。五官模糊，變成一團灰白的紙漿。
「封住了。「蘇九鬆了口氣，「暫時。「
「暫時？「
「紙人封得住，但名字已經寫進去了。七號說的是'第16個名字已經寫好了'——他寫的是你的名字，不是紙人。紙人只是信使。「蘇九拿起漿糊碗晃了晃，裡面的紙人已經化成一團糊狀物，「真正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你的全名？「
修復室里安靜了一秒。
「工牌。「王富貴突然說，「工牌上有名字。那個抄寫員被綁著的時候，工牌就掛在脖子上。七號進了儲藏室，看見了。「
「不對。「陸離搖頭，「工牌編號是1986-044，但名字欄寫的是'陸離'兩個字。七號如果只看到工牌，只能知道我姓陸。紙人臉上畫的是完整的五官——他見過我。「
「他見過你。「蘇九重複了一遍，「從哪？「
沒人回答。
陸離把漿糊碗推到一邊，重新坐下來。手腕上的紅線又跳了一下——比剛才更劇烈，像脈搏在加速。他低頭看第52頁。《聊齋》第二卷攤開著，趙建國的字跡全部浮出來了，最後一行「父子同號，因果同源。待修。」在紙面上泛著微光。
「先修書。「他說。
「陸師傅，你手腕——「王富貴指了指。
「沒事。「
陸離拿起排筆，蘸了新調的漿糊。這次他沒有往漿糊里加辰砂——趙建國留下的木盒還放在修復台角落，銀白色的因果之線在盒縫裡透出微光。他猶豫了一瞬，沒開盒子。
排筆落在第52頁上方，沿著「趙建國」三個字的邊緣輕輕塗抹。漿糊鋪開，字跡微微凹陷，像被水浸濕的墨跡。這是修復古籍的標準手法——用漿糊軟化紙張纖維，讓浮在表面的字跡沉回纖維層，恢復紙張的平整。
但這一次，漿糊滲進去之後，紙面沒有恢復正常。
紙纖維開始變色。
從排筆尖接觸的那一點開始，紙面泛出一層暗綠色——不是霉斑，是活的。像苔蘚在紙面上蔓延，沿著字跡的紋路一寸寸爬開。陸離的排筆停住了，但綠色沒有停。它爬過「趙建國」三個字，爬過「1986-001」，爬到「同年同月同日」那一行，然後——
紙面鼓了起來。
像有什麼東西在紙纖維底下呼吸。
「陸離！「蘇九的聲音。
陸離的排筆被一股力量從紙面上彈開。排筆飛出去，撞在檯燈底座上，「當「的一聲。他低頭看——第52頁的紙面正在蠕動。不是字跡在動，是紙本身。纖維像肌肉一樣收縮、膨脹、收縮、膨脹。
然後裂開了。
一道口子從頁面中央撕開，像一張嘴。暗綠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味——不是血的味道，是漿糊發酵過度的味道，混著某種化學藥劑的刺鼻。
「漿糊變質了？「王富貴湊過來。
「不是變質。「陸離盯著那道口子，「是漿糊活了。「
暗綠色液體在紙面上匯聚，形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守則第三條：凌晨三點後，禁用漿糊。變色漿糊，會讓書頁活過來。——萬界圖書館·修復室守則」
字跡浮出後，紙面的蠕動停了。裂縫沒有癒合，但不再擴大。暗綠色液體慢慢滲回纖維層，紙面恢復了平整——除了那道口子，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疤。
陸離拿起竹啟子，小心地挑起裂縫邊緣的紙纖維。纖維底下，不是正常的紙張肌理——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像皮膚下面的筋膜。膜上布滿了極細的血管狀紋路，暗綠色的，還在緩慢搏動。
「紙有肉了。「蘇九的聲音很低，「《聊齋》在生長。「
「生長？「
「你用漿糊修它，漿糊里有你的壽命、你的體溫、你的因果。它吸收了這些東西，就開始活過來。就像——「蘇九頓了一下，「就像種子發了芽。「
陸離看著那道口子。裂縫邊緣的纖維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不是他修的，是紙自己在修。纖維像觸手一樣從兩邊伸出，試圖夠到對面，但每次快要碰上的時候又縮回去，像兩個怕燙的孩子。
「凌晨三點。「他念出守則第三條的時間。
「現在是幾點？「王富貴掏出手機。
屏幕顯示：上午9:47。
「還有十七個小時。「蘇九說，「十七小時後，凌晨三點。到時候不能碰漿糊。「
「不只是不能碰。「陸離翻到第53頁。空白的。但紙纖維里隱隱透出一層暗綠色，和第52頁裂縫底下的膜是同一種顏色，「守則說的是'凌晨三點後，禁用漿糊'。不是'別用漿糊'，是'禁用'。說明到了那個時間，漿糊會自己活過來——不管你用不用。「
「那怎麼辦？「
「用別的。「陸離從工具架上取下一瓶膠水——不是漿糊，是普通的古籍修復用合成膠，「凌晨三點以後，所有含澱粉的粘合劑都會變質。只能用化學膠。但化學膠沒有因果之線的傳導性，修不了副本。「
「那副本怎麼辦？「
「副本不會在凌晨三點開。「蘇九說，「里世界的力量在子時最強，凌晨三點是陰陽交替的縫隙，副本進不去。但紙會活——因為紙是活的。「
張明遠從牆角站起來，走到修復台邊。他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後頸的紅點也淡了，但眼神里還留著蘭若寺副本的陰影。他看著第52頁上的裂縫，咽了口唾沫。
「陸老師，那頁紙……它還會再裂開嗎？「
「會。「陸離合上第二卷，把書推到一邊，「但只要不碰漿糊，它就不會活得太快。「
他打開趙建國留下的帆布包。存根冊、調撥單、還有幾本舊書的殘頁。最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不是毛邊紙，是宣紙。折法很講究，是古籍修復里用來保護脆弱書頁的「蝴蝶折「。
陸離展開它。
紙上寫著一行字，不是血，不是墨，是金粉。金粉在宣紙上勾出楷書——
「因果之線本源使用說明：每日限用一次，每次不超過三分鐘。超時則線斷人亡。使用時，盒蓋半開即可，勿全啟。——趙建國」
金粉字跡旁邊，畫著一個小圖：木盒的銅扣，旁邊標註了開啟的角度——大約三十度。
「半開。「陸離把說明紙折好，放回帆布包，「每天一次，三分鐘。「
「你現在用？「蘇九問。
「不用。「陸離搖頭，「趙建國說用了會加速壽命流失。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重新坐下來，拿起排筆——換了一支新的，舊的撞彎了筆尖。他從漿糊碗裡挖了一小塊漿糊·鎮，放在瓷碟里，加了三滴水稀釋。動作很慢，每一筆調配都像在做化學實驗。
「陸師傅，你調的啥？「王富貴湊過來聞了聞，「沒加辰砂？「
「加了別的。「陸離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粉末——不是辰砂，是白色的，像麵粉，「這是雄黃和白礬的混合物。1:3比例。比純辰砂溫和，不會刺激紙纖維里的因果線。「
「你從哪弄的？「
「昨天趙建國來的時候，從他帆布包里順的。「陸離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了，「他帶了半斤雄黃、二兩白礬、還有一小瓶屍油。趕屍人家的標配。「
王富貴臉紅了：「那是我家的東西！他怎麼拿的？「
「你爺爺給的。「
王富貴不說話了。
陸離把稀釋好的漿糊塗在第53頁的空白紙面上。這次沒有變色——紙纖維平靜地吸收了漿糊，像乾渴的土地喝水。他等了十秒，沒有異象。
字跡浮出來了。
不是行書，不是楷書。是篆書。
「守則第三條已錄入。修復師陸離，工號1986-044。當前錨定時間剩餘：281小時39分。」
錨定時間在走。從最初的284小時，到現在281小時39分。少了兩個多小時。
「警告：讀者組織標記進度：16/16。全部標記已完成。下一步：收網。」
「收網時間：2024年9月28日，凌晨三點。」
陸離的手指停了。
9月28日。明天。
凌晨三點。守則第三條的禁忌時間。
讀者組織選了這個時間收網——正好是漿糊會活過來的時間，正好是副本進不去的時間，正好是陰陽交替的縫隙。
「他們算好了。「蘇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明天凌晨三點，你不能用漿糊，副本進不去，因果之線本源每天只能用一次——而且趙建國說那天是他的第七天，他得回去。「
「所以明天凌晨三點，我只能用化學膠，不能用因果之線，趙建國不在，副本幫不上忙。「陸離一條一條數出來，「讀者組織選的是我最弱的時候。「
「不止。「蘇九走到修復台前，手指點了點紙面上的篆書，「你看最後一行。「
「收網方式：16個被標記者同時進入《聊齋》副本。一人不進，全員受罰。懲罰方式：紙上人化。」
「16個人。「陸離的聲音很輕，「包括我，包括小張，包括趙建國——他自己的名字也在裡面。「
「他們要一次性把16個人全拉進書里。「蘇九說，「然後呢？「
陸離翻過第53頁。第54頁。空白。他繼續翻——第55頁、第56頁、第57頁。一直翻到卷末。
最後一頁，第60頁。
紙面上有一幅畫。
不是印刷的，是手繪的。用墨線勾勒出一座寺廟的輪廓——不是蘭若寺，是另一座。更小，更破敗，只有一間正殿和一圈矮牆。正殿的門是開著的，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兩個字——
「第七」
第七扇門。
畫下面寫著一行小字：
「第七扇門不在書里。在你身後。但明天凌晨三點，它會自己打開。——讀者·七號」
陸離回頭看了一眼。
修復室里，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牆、書架、和那扇關著的門。
但他手腕上的紅線，在那一瞬間，跳了一下。
陸離合上《聊齋》第二卷的瞬間，修復台上的漿糊碗突然「咕嘟「響了一聲——碗裡的漿糊·鎮在沒有加熱的情況下自行沸騰起來，表面鼓起一個氣泡，氣泡破了，露出氣泡裡面裹著的東西：
一張微型紙人，只有指甲蓋大小，紙人的臉——畫的是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