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的臉在漿糊碗裡泡著，一寸寸溶解。
指甲蓋大小的紙人，松煙墨畫的五官，眉眼間是蘇九的神韻——冷冽的、疏離的、像隔著一層冰看人的那種眼神。紙人泡在雄黃和辰砂的混合物里，墨色從邊緣開始洇開，像一滴墨掉進水裡。
「咕嘟。「
漿糊碗又響了一聲。碗裡的漿糊·鎮翻滾著，表面鼓起第二個氣泡。氣泡破了，又一張微型紙人浮上來——這次畫的是王富貴。圓臉、小眼睛、唐裝領口，連他腰包上掛的那枚銅錢都畫出來了。
「第三張。「張明遠的聲音發緊。
第三張紙人從氣泡里浮出來。畫的是他自己。後頸那道紅點被特意標紅了，像一顆硃砂痣。
陸離盯著漿糊碗。碗裡的漿糊還在沸騰，但速度慢下來了，像一口燒乾的水壺在做最後的掙扎。他拿起竹啟子，把三張紙人從碗裡挑出來，放在瓷碟上。紙人已經泡軟了，墨色糊成一團，但五官還能辨認。
「他們標記了四個人。「陸離說，「我、蘇九、胖子、小張。四張紙人，只浮上來三張。「
「第四張呢？「王富貴的聲音有點抖。
「第四張在我手裡。「蘇九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和之前那張一樣的毛邊紙，上面畫著一個紙人。紙人的臉是空白的，沒畫五官。
「這是我的？「陸離問。
「不是。「蘇九把紙條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留白者，為餌。——讀者·七號」
「餌。「陸離念出這個字。
「他們用空白紙人引你動手。「蘇九說，「你修書，紙人就活。紙人活了，你的名字就正式寫進《聊齋》了。之前那張畫了你臉的紙人，是試探——看你會不會用漿糊處理它。「
「我用了。「
「對。你用了漿糊·鎮封住紙人，但漿糊本身激活了紙人的認主機制。所以碗裡又浮出來三張。「蘇九的手指點了點瓷碟上的三張紙人，「這四張紙人是連著的。一張活，四張全活。「
陸離看著瓷碟。三張紙人的墨色正在慢慢凝固——不是乾涸，是在重新成型。泡爛的五官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描了一遍，線條比之前更清晰。
「它們還在畫。「他說。
「因為漿糊里有你的因果。「蘇九說，「你碰了漿糊，漿糊碰了紙人，紙人就吸了你的因果。現在這四張紙人已經和你的因果之線連在一起了。你修書，它們就長。你不修，它們就等。「
「怎麼斷？「
「只有一種辦法。「蘇九從腰間抽出裁紙刀，「用不含因果的工具切斷紙人和你之間的連接。但裁紙刀是鐵打的，鐵不傳因果——理論上可以。「
她用刀尖挑起畫著陸離的那張紙人，對準紙人頭部和身體的連接處，輕輕一切——
「刺啦。「
紙人沒斷。刀尖划過紙面，像劃在橡皮上，留下一道白印，但紙沒破。
「不行。「蘇九皺眉，「紙人被因果浸過了，普通刀切不動。「
「那用什麼？「
「用因果之線切。「蘇九看著修復台角落那個木盒，「趙建國留下的本源。用銀線切紙人，就像用熱刀切黃油。「
「每天一次，三分鐘。「陸離拿起木盒，銅扣冰涼，「現在用，今天就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今天夠用了。「蘇九說，「七號說了，收網時間是明天凌晨三點。在那之前，你只需要保住這四張紙人別再活過來。「
陸離打開木盒。銀白色的因果之線在盒縫裡泛著微光，像一窩月光織成的絲。他按照金粉說明上的圖示，把盒蓋推開大約三十度——剛好露出一條縫，不寬不窄。
銀線從縫隙里飄出來，像有生命一樣，在空氣中緩緩遊動。陸離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刺痛。
不是被扎的痛，是更深的東西。像有人用針挑開了他皮膚底下埋著的那根線，順著線往裡灌冰水。他的手腕猛地跳了一下，紅線在皮膚底下搏動，和銀線的節奏同步。
「三分鐘。「趙建國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裡傳來的。
陸離用另一隻手拿起裁紙刀，把瓷碟上的四張紙人排成一排。銀線從木盒裡延伸出來，懸在紙人上方，像一條等待獵物的蛇。
他控制銀線，讓它落在第一張紙人——畫著他自己的那張——的頸部連接處。
銀線接觸紙面的瞬間，紙人「嗞「地冒出一股白煙。不是燒焦的味道，是水汽蒸發的聲音。紙人的五官開始扭曲，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畫，一筆一筆消失。先是眼睛，然後是鼻子、嘴巴、眉毛——最後整張臉變成一片空白。
銀線切下去。
紙人從頭到腳裂成兩半。切口平整，像被雷射切過。兩半紙人沒有流血——流出的是漿糊，暗灰色的、半凝固的漿糊，帶著陸離手腕上那種微弱的搏動。
「叮。」
一聲極輕的響，從木盒裡傳來。像鐘錶的鬧鈴。
「一分鐘。「蘇九說。
陸離沒停。銀線移到第二張——畫著蘇九的紙人。同樣的操作：銀線接觸、白煙、五官消失、切開。漿糊流出來，比第一張少，顏色也更淡。
第三張，王富貴。第四張，張明遠。
四張紙人全部切開。瓷碟上堆著八片紙屑，漿糊已經乾涸，變成灰白色的硬殼。
「叮。」
第二聲。
「兩分鐘。「蘇九的聲音緊了。
陸離合上木盒。銅扣「咔「地鎖住，銀線縮回盒內。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空。像身體裡被抽走了什麼東西，抽口還在汩汩往外漏。
「三分鐘到了。「他鬆開盒子，手指上沾了一層銀粉，怎麼搓都搓不掉。
手腕上的紅線暗了一度。不是變淺——是變暗，從暗紫變成了近乎黑色。線還在，但搏動慢了。
「斷了。「蘇九拿起瓷碟看了一眼，「四張紙人和你的因果連接都斷了。但——「
「但名字還在《聊齋》里。「陸離接過話，「紙人只是信使。名字才是本體。斷了信使，名字還在書里等著。「
「對。要徹底解決，得把名字從書里擦掉。但擦名字的代價——「
「比修書大。「陸離知道答案，「擦一個名字，折壽三年。「
「你現在的壽命——「
「夠擦五個。「陸離算過，「16個被標記者，我不能全擦。只能擦最近的幾個。小張是最近被標記的，先擦他的。「
他翻開《聊齋》第二卷第52頁。裂縫還在，但不再蠕動了。裂縫邊緣的纖維停止了自我修復，像累了。他在裂縫旁邊找到了張明遠的名字——用小篆寫的，嵌在紙纖維里，像一顆痣。
「別擦。「蘇九按住他的手，「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
「守則第三條。凌晨三點前不能碰漿糊，但沒說不能擦名字。問題是——「她指了指裂縫，「這頁紙是活的。你擦名字，它會疼。疼了就會叫。「
「叫？「
「叫同類。讀者組織的人就在附近。紙一叫，他們就知道了。「
陸離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聲脆響。不是腳步聲，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從博物館一樓大廳傳來的。
「來了。「蘇九的裁紙刀橫在身前。
陸離站起來，把木盒塞進帆布包。他走到貓眼前往外看——
走廊里沒有人。但走廊盡頭的窗戶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走廊里的應急燈一閃一閃。
「不是從門進的。「王富貴湊過來，「從窗戶。「
「一樓大廳的窗戶。「蘇九已經拉開門，「走。「
三個人衝出修復室。張明遠跟在最後，腿還有點軟，但跑起來比昨天利索了。
一樓大廳。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鋸齒狀的影子。玻璃渣子反射著月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大廳中央的展示櫃碎了。櫃門被從外面砸開，玻璃門掛在鉸鏈上搖搖欲墜。展示櫃裡原本放著一批待修復的古籍——現在空了。
「少了什麼？「陸離問。
蘇九掃了一眼：「《子不語》殘頁。昨天胖子送來的那批里有一頁《子不語》的抄本，放在展示櫃裡等鑑定。「
「被拿走了。「
「不是拿走的。「蘇九蹲下來，用手指捻了捻展示櫃底部的碎玻璃，「是從裡面碎的。有人在裡面把櫃門從裡面頂開了。「
「裡面？「
「展示櫃裡放了什麼別的東西。那東西活了，把櫃門頂碎了，然後帶著《子不語》跑了。「
陸離走到破碎的窗戶邊。窗框上沒有攀爬的痕跡——不是從外面爬進來的。他探頭往下看——
博物館後巷空無一人。但地面上有一串腳印。不是鞋印，是紙印。像一張紙被水浸濕了，貼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腳印從窗戶正下方開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紙形印記。
「紙人。「陸離說，「會走路的紙人。「
「不是普通的紙人。「蘇九走過來，看著那串腳印，「是「讀者」的紙人。他們用紙人當載體，把意識送進來。紙人拿了《子不語》，然後——「
她停住了。
「然後什麼？「
「然後《子不語》里有趕屍的篇章。「蘇九的臉色變了，「胖子，你昨天送來的那頁《子不語》抄本，上面寫的是什麼？「
王富貴想了想：「是《屍變》那一篇。講一個死人復活，追著活人跑的故事。我太爺爺手抄的，用的是湘西土紙——「
「湘西土紙。「蘇九重複了一遍，「土紙含竹纖維，竹纖維能傳因果。他們拿《子不語》不是要書——是要書里的屍變術。「
「屍變術？「
「用紙人當屍體，用因果之線當魂魄，讓紙人變成活屍。「蘇九的聲音很低，「讀者組織拿《子不語》是為了造一支紙人軍隊。「
陸離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的間距均勻，每一步的長度都一樣——像用尺子量著走的。不是人在走，是某種被設定好程序的傀儡。
「追嗎？「王富貴問。
「追。「陸離說，「但先回修復室。他們拿《子不語》是為了對付我，我得先把《聊齋》修完。「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了。
修復室的門開著。他明明記得出門的時候鎖了門。
陸離快步走回去。修復室里——
有人來過。
修復台上，《聊齋志異》第二卷被翻開了。翻到第60頁，那幅畫著第七扇門的畫還在。但畫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墨，不是血，是金粉——和趙建國說明紙上一樣的金粉。
「書已取。明日三點，第七扇門前見。帶上你的因果之線。——讀者·七號」
紙條背面，貼著一片玻璃碎片——從展示柜上掰下來的，邊緣還沾著血。不是人血。是漿糊的顏色，暗灰色的，半凝固的。
陸離拿起那片玻璃。血跡在指尖溫熱。
「他來過修復室。「陸離說，「在我處理紙人的時候。「
「他一直在看著。「蘇九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修復室的每一個角落，「從通風口，從窗戶，從任何縫隙。他看著你開盒子，看著你切紙人，看著你斷了連接。「
「他在學。「陸離說。
「學什麼？「
「學怎麼用因果之線。「
陸離把玻璃碎片放下。碎片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一層暗灰色的膜。他翻過《聊齋》第二卷第60頁，看著那幅第七扇門的畫。
門還是關著的。但門縫裡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陸離合上書的瞬間，修復台上的瓷碟突然裂成兩半——碟子裡八片紙屑中，有一片開始蠕動。不是紙在動，是紙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爬。
他掀開那片紙屑。
底下壓著一隻蟑螂。不是活的——是紙折的。紙蟑螂的翅膀上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我在你身邊。——讀者·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