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蟑螂在陸離指尖裂開。
不是捏碎的——是它自己裂的。翅膀上的字「我在你身邊」墨跡未乾，腹腔里卷著一小片紙，只有指甲蓋三分之一大小，用篆書寫著一個字：
「巷」
「後巷。「陸離把紙片放在修復台上，「七號在引我們出去。「
「是陷阱。「蘇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靠在門框上，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上那層煙漬在燈光下泛著青灰，「他拿走了《子不語》，造了紙人軍隊，現在在巷子裡等我們自投羅網。「
「但他寫了這個。「陸離把紙片推到她面前，「他不怕我們不去。他怕我們不去。「
「那就去。「蘇九把裁紙刀插回腰間，「但不能全去。胖子和小張留下。「
「我不留下！「張明遠從牆角站起來，後頸的紅點又紅了一些，「陸老師，我……我能幫忙。我跑得快，能傳話。「
「你後頸的線還沒斷乾淨。「王富貴按住他肩膀，「剛才那陣折騰，紅線又活躍了。你再出去，萬一被紙人碰了，魂就真留書里了。「
張明遠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小張留下。「陸離說，「胖子，你守著修復室和《聊齋》。如果凌晨三點前我們沒回來——「
「鎖門，封窗，用辰砂畫圈。「王富貴點頭，「我知道。「
陸離把趙建國的帆布包背在肩上。木盒、存根冊、漿糊碗——能帶的都帶了。他猶豫了一秒，從工具架上拿了一瓶化學膠，塞進包側袋。凌晨三點前不能用漿糊，只能用這個。
「走。「
博物館後巷沒有路燈。
月光被兩側老建築的屋檐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瓷。陸離走在最前面，蘇九跟在左側半步，裁紙刀已經握在手裡，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地面上那串紙印還在。濕漉漉的，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模糊的紙形印記，延伸到巷子深處。腳印的間距均勻，像用尺子量著走的——不是人在走，是某種被設定好程序的傀儡。
「多少步了？「陸離低聲問。
「從窗戶到這兒，四十七步。「蘇九說，「每一步六十二厘米。是湘西趕屍的步距。「
「七號學過趕屍？「
「不是他學的。是《子不語》里的屍變術。「蘇九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太爺爺那輩的趕屍匠，步距就是六十二厘米。這是規矩——死人走路，步子不能大，大了魂會散。「
陸離的腳踩在一枚腳印上。紙印的纖維已經半干，但表面還留著一層黏膩的觸感，像剛蛻下來的蛇皮。他蹲下來，用指尖捻了捻——
不是紙。是皮。
「這是人皮。「他說。
蘇九蹲下來看了一眼：「不是活人的皮。是紙人吸了活人的因果之後，蛻下來的殼。就像蛇長大了要蛻皮一樣。「
「紙人長大了？「
「紙人吃了《子不語》里的屍變術，就會從紙變成皮，從皮變成肉。七號拿《子不語》不是為了造軍隊——是為了造身體。「
巷子盡頭是一間廢棄的報刊亭。鐵皮門鏽死了，窗戶用木板釘著，但木板之間的縫隙里透出光——不是月光，是暖黃色的光，像一盞油燈。
腳印在報刊亭門口消失了。最後一步踩在門檻上，紙印疊著紙印，像有人在那裡站了很久。
陸離走到門前。鐵門鎖著，但鎖扣已經鬆了，輕輕一拽就開了。他推開門——
報刊亭裡面比外面大。
不對。陸離退了一步，重新看了一眼。外面看是三平米的鐵皮亭子，裡面至少有二十平米。貨架、櫃檯、一盞油燈掛在天花板上，火苗是綠色的。
「里世界。「蘇九走進來，裁紙刀橫在胸前，「有人在亭子裡開了個裡世界的口子。「
貨架上的雜誌全是空白的。沒有封面，沒有文字，紙頁雪白，像一排排等待填寫的表格。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七號。
是一個女人。穿灰色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白得像紙。她的手擱在櫃檯上，手指細長，指甲塗成暗紅色。
「修復師陸離。「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回音，「還有管理員蘇九。讀者組織恭候多時了。「
「你是誰？「陸離的手摸向帆布包里的木盒。因果之線本源今天用過了，三分鐘已消耗。現在只能用普通手段。
「編號003。「女人微微一笑，粉從臉上簌簌往下掉，像牆皮剝落，「你可以叫我三號。七號在忙，派我先招待你們。「
她的手從櫃檯下拿出來。手裡捧著一摞紙人——不是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紙人，是等身高的。每一個都畫著人臉，五官清晰，和真人無異。紙人的腳踩在地上，腳底滲出的紙纖維和地面粘在一起，像生了根。
「屍變術。「蘇九的裁紙刀握緊了，「用紙人當屍體，用因果之線當魂魄。這些紙人——「
「是活的。「三號笑了笑，粉又掉了一層，「七號從《子不語》里學的。用湘西土紙做皮，用因果之線做骨，用活人的名字做魂。你們四個人的名字，都寫進去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和之前一樣的毛邊紙，上面寫著四個名字：
「陸離、蘇九、王富貴、張明遠」
四個名字，用四種不同的墨寫的。陸離的是松煙墨，蘇九的是硃砂，王富貴的是雄黃，張明遠的是血。
「你們已經被寫進《聊齋》了。「三號把紙條放在櫃檯上，「現在，請進書里吧。「
她拍了拍手。
貨架上的空白雜誌同時翻開。每一頁都浮現出字跡——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筆跡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像狂草。每一頁寫的都是同一個故事：
「修復師陸離，於2024年9月28日凌晨，進入《聊齋》第七扇門，再未出來。」
陸離的手指碰到了帆布包里的化學膠。不能用漿糊，不能用因果之線本源。他還有排筆、針錐、竹啟子——普通工具。
「蘇九。「他低聲說。
「我看見了。「蘇九的目光掃過那些紙人，「七個。等身高紙人，每個對應一個名字。你的那個——「她指了指最左邊的一個紙人，畫的是陸離的臉，「它的紙是湘西土紙，含竹纖維，能傳因果。砍了沒用，得斷因果。「
「怎麼斷？「
「用不含因果的東西。「蘇九的裁紙刀在指間轉了一圈，「鐵不行，木不行，紙不行。只有一樣東西不傳因果——「
她沒說完。
最左邊的紙人動了。
它的頭慢慢轉過來，畫著陸離五官的臉對準了陸離。紙做的眼睛沒有瞳孔，但陸離感覺它在看他——像一根針從紙面刺出來，扎進他的眼球。
紙人邁出了第一步。腳底的紙纖維從地面撕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撕膠帶。第二步、第三步——步距六十二厘米。
其他六個紙人也跟著動了。
「跑。「蘇九說。
不是逃跑的跑。是趕屍人的「跑「——一種特殊的步法，用最快的速度繞過紙人的包圍圈。
蘇九沖在最前面。裁紙刀劃出一道弧線，砍向最左邊紙人的頸部。刀刃接觸紙面的瞬間，紙人沒有斷——但刀刃上沾了一層紙漿，像切進了濕棉花。
紙人的手抬起來，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鑽，直取蘇九咽喉。蘇九矮身躲過，反手一刀刺向紙人胸口——
「嗞。「
刀尖刺入紙面，發出一聲輕響。紙人胸口裂開一道口子，但沒有流血，流出的是漿糊。暗灰色的、半凝固的漿糊，帶著體溫。
「它活了！「蘇九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紙人胸口裂開的地方，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不是紙做的，是肉做的。五指修長，皮膚蒼白，指甲塗成暗紅色。
和櫃檯後面那個女人的手一模一樣。
「三號在控制它們。「陸離從帆布包里掏出化學膠，拔掉瓶蓋。不能用漿糊，但化學膠可以暫時粘住紙纖維。他沖向最近的紙人——畫著王富貴的那一個——把化學膠潑在它的腳底。
紙人腳底的紙纖維被化學膠粘住了，像被502澆過的手指，掰都掰不開。紙人掙扎了兩下，沒掙脫。
「有效！「陸離喊。
蘇九那邊已經陷入苦戰。紙人的攻擊越來越快，不像之前那種機械的六十二厘米步距，而是開始變招——側踢、橫掃、直拳。每一招都帶著紙漿的黏性，一旦被碰到，皮膚會被紙纖維粘住，越掙扎粘得越緊。
「蘇九！「
蘇九被一記橫掃逼到貨架邊。她矮身躲過，裁紙刀反手刺向紙人腋下——那裡是紙纖維最薄的地方。刀尖刺入，紙人腋下裂開一道縫，但縫裡伸出來的不是漿糊，是一根銀白色的線。
因果之線。
紙人內部有因果之線在支撐。
蘇九的刀被線纏住了。線像活蛇一樣順著刀刃爬上她的手腕，她甩了兩下沒甩掉。紙人的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刺啦。「
蘇九的衛衣被撕開一道口子。肩膀上露出一道血痕，血不是紅色的——是銀白色的，像液態的因果之線。
「蘇九！「
陸離撲過去。他手裡只有一瓶化學膠和一把竹啟子。竹啟子刺向紙人抓住蘇九肩膀的那隻手——
啟子尖刺入紙面，沒有受阻。竹啟子是竹做的，竹纖維和紙纖維同源，能穿透紙面而不被彈開。啟子尖沿著紙人手腕的紙纖維劃開一道口子，因果之線從切口裡露出來，像斷了的琴弦。
紙人的手鬆開了。
蘇九跌跌撞撞退了兩步，肩膀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
「沒事。「她說，但聲音已經虛了。
三號在櫃檯後面笑了。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綠色的紙胎。
「管理員沒有影子，所以不怕影子被剪。但因果之線能傷她。「三號的聲音帶著某種愉悅，「七號說得對——你是最脆弱的那個。「
「閉嘴。「蘇九咬著牙，裁紙刀重新握緊。
紙人又圍上來了。七個，陸離用化學膠粘住了一個，還剩六個。蘇九肩膀受傷，動作慢了半拍。陸離的竹啟子能劃開紙面，但每劃一刀都要用很大力氣，而且紙人內部的因果之線會順著啟子爬上來，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
「陸離。「蘇九突然說，「你包里有辰砂嗎？「
「有。雄黃和白礬的混合物。「
「倒在地上。畫一個圈。「
陸離明白了。他掏出那包白色粉末，擰開蓋子，在地上畫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圈——不是正圓，是歪歪扭扭的，但他把粉末撒得很厚。辰砂和雄黃的氣味在空氣里炸開，刺鼻的、辛辣的。
紙人走到圈子邊緣，停住了。腳底的紙纖維碰到辰砂，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暫時擋住了。「蘇九靠在貨架邊，呼吸急促，「但撐不了多久。辰砂對紙人有效，但裡面有因果之線——線會慢慢穿過粉末。「
「三號。「陸離轉向櫃檯，「你出來。「
三號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她的腳沒有落地——是飄的。每一步都離地面兩厘米，像踩在看不見的玻璃上。
「你想幹什麼？「她歪著頭，臉上的粉又掉了一層。
「你不是七號。「陸離說，「你是讀者組織的外圍。七號不會親自控制紙人——他只會下棋。你是棋子。「
三號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拿《子不語》不是為了造軍隊。你是為了造身體——給自己造一個能進里世界的身體。你現在用的是紙胎，紙胎進不了第七扇門。你需要一具活人的身體。「
「聰明。「三號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遠遠的回音，而是近在咫尺的、帶著體溫的，「但聰明沒用。你們今天都得留下。「
她拍了拍手。
報刊亭的牆壁開始變化。鐵皮牆面像皮膚一樣蠕動，凸起一個個鼓包。鼓包破裂，從裡面鑽出更多的紙人——不是等身高的，是小的，只有半人高，像一群從蜂巢里湧出來的工蜂。
「跑！「蘇九抓住陸離的手腕，往外拉。
陸離沒動。他看著那些湧出來的小紙人，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胖子！「他掏出手機，撥了王富貴的號碼。
「陸師傅！「王富貴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你們那邊咋樣？小張的後頸又紅了——「
「聽我說。你腰包里那瓶屍油，倒進漿糊碗裡，攪均勻，然後潑在修復室門口。快！「
「屍油加漿糊？那會——「
「會活過來。讓漿糊活過來，它會自己追紙人。快！「
陸離掛了電話。
蘇九拽著他往外沖。小紙人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辰砂圈在縮小——因果之線正在穿過粉末層。陸離的竹啟子劃開最後一道屏障，兩個人衝出報刊亭。
身後傳來三號的尖叫。不是人的聲音——是紙被撕裂的聲音，尖銳的、刺耳的。
「她追來了？「蘇九回頭。
「不是她。「陸離回頭看了一眼。報刊亭的鐵皮門正在扭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裡面往外掰。門框變形，鉚釘一顆顆崩飛。
「是漿糊。「陸離說，「我讓胖子把屍油倒進漿糊碗。漿糊活了，會自己追紙人。三號在亭子裡，漿糊會找到她。「
「屍油加漿糊·鎮——那是趕屍的'醒屍湯'配方。活的東西碰到會瘋。「蘇九的呼吸還是不穩，「你讓漿糊瘋了。「
「瘋了才能對付紙人。「
報刊亭的鐵皮牆鼓起一個巨大的包，然後「轟「地炸開了。紙屑和鐵皮碎片飛濺，在月光下像一場銀色的雨。
三號從廢墟里飛出來，身上的灰綠色紙胎正在融化，像被潑了硫酸。她尖叫著，在空中扭曲，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她沒有站起來。
陸離走過去。三號躺在地上，臉上的粉全部脫落，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孔——不是女人的臉，是一張空白的紙。紙上沒有五官，只有一行用血寫的小字：
「編號003。已廢棄。——讀者·七號」
「她被放棄了。「蘇九走過來，肩膀上的銀色血痕已經凝固，變成一層硬殼，「七號用她當誘餌，引我們出來，同時測試漿糊的活化程度。「
「測試？「
「對。他想知道你的漿糊配方能活到什麼程度。「蘇九的聲音很輕，「你剛才那通電話，他聽到了。「
陸離的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上顯示通話已結束，但信號欄是滿格。
「他從通訊錄里聽了？「
「從因果之線里聽的。「蘇九說，「你的因果之線今天被用過一次，線頭還開著。七號順著線頭，能聽到你手機里的聲音。「
陸離合上手機。
蘇九的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往旁邊倒。陸離扶住她，她的重量比他想像中輕得多——輕得像一摞紙。
「蘇九？「
「沒事。「她的聲音在發抖，「肩膀的傷……因果之線切斷了我的……一條線。需要修復。「
「回修復室。「
「來不及了。「蘇九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沒點，「凌晨三點快到了。漿糊會活過來。我們得在三點前——「
她沒說完。眼睛閉上了。
陸離抱起她。她的身體輕得不正常，像一本翻舊了的書，紙頁鬆了，隨時會散架。
他往回跑。
陸離抱著蘇九衝進博物館大門的瞬間，一樓大廳的展示櫃突然全部亮了——不是燈光，是柜子里每一本古籍的書頁同時翻開，紙面上浮現出同一行字：
「凌晨三點已到。漿糊·鎮，已激活。——讀者·七號」
修復室的方向，傳來漿糊沸騰的「咕嘟「聲。比昨天響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