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七分。
修復室的門被陸離用肩膀撞開。蘇九在他懷裡垂著頭，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滑落，掉在地上，煙身斷成兩截。
「胖子！開門！「
王富貴從修復台後面彈起來，手裡還攥著那瓶沒倒完的屍油。看到陸離懷裡的人，他的臉「唰「地白了。
「蘇、蘇姐？！「
「辰砂圈畫了沒有？「
「畫了！門口、窗戶、通風口全畫了！小張在裡間守著，我用雄黃把門縫全封了——陸師傅，她怎麼了？「
「因果之線傷的。「陸離把蘇九放在修復台上，騰出手去翻帆布包，「漿糊碗呢？「
「在這兒。「王富貴把漿糊碗端過來。碗裡的漿糊·鎮已經不沸騰了，但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像結痂的傷口。碗壁內側殘留著一條條銀白色的絲狀物——因果之線滲進漿糊里了。
陸離拿起竹啟子，從碗壁上刮下那些銀絲。線頭還活著，在他指尖微微顫動。
「這是從蘇九身上切斷的線。「他說，「得接回去。斷了超過三小時，就接不活了。「
「怎麼接？「
「用漿糊當介質，把線頭重新焊回她的傷口。「陸離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支細狼毫筆，把銀絲蘸進漿糊里，攪了攪。銀絲在漿糊中舒展，像茶葉泡開。
他轉向蘇九。
蘇九躺在修復台上，臉色白得像宣紙。衛衣左肩的口子還敞著，銀白色的血痕已經凝固成硬殼，但硬殼底下透出一層暗綠色的光——和之前第52頁裂縫底下那種顏色一模一樣。
「胖子，按住她。「
「按住？她不是昏了嗎？「
「她沒昏。「陸離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睡著了。但因果之線斷了之後，身體會本能地抗拒外來修復。我接的時候她會醒，醒了會掙扎。你得按住她。「
王富貴繞到修復台另一側，雙手按住蘇九的右肩。
陸離拿起狼毫筆。筆尖蘸著混了銀絲的漿糊，懸在蘇九左肩的傷口上方。銀絲像有記憶一樣，筆尖一靠近傷口，就自動朝傷口裡鑽。
「嗞——「
蘇九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整個人的脊背像弓一樣繃起來，頭往後仰，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短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氣音。
「按住！「陸離喊。
王富貴的手被彈開了一瞬，又死死按回去。蘇九的力氣大得不正常——一個一百斤不到的人，爆發力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銀絲鑽進傷口。漿糊跟著滲進去，像膠水灌進裂縫。陸離一筆一筆地描，沿著傷口的走向，把銀絲鋪成網，覆蓋住斷裂的線頭。每描一筆，蘇九的身體就彈一下。她的手指摳進修復台的台面，指甲在木頭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第七筆。
銀絲和傷口底下的斷線接上了。
接上的瞬間，蘇九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僵住了。然後——
她睜開了眼。
不是那種慢慢醒來的睜眼。是猛地睜開，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盯著天花板，一眨不眨。
「蘇九？「陸離的聲音放輕了。
蘇九的眼珠慢慢轉過來，對準了陸離的臉。她的眼神不對——不是之前那種冷冽的、隔著冰看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間屋子，燈亮著，但沒人住。
「蘇九。「他又叫了一聲。
蘇九的嘴唇動了。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
「別碰我。「
她從修復台上坐起來。動作很慢，但很穩，不像一個剛受過傷的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傷口——銀絲已經完全滲進去了，皮膚表面只留下一道淡銀色的疤痕，像一條埋在肉里的線。
她下了修復台。腳落地的時候，陸離注意到了一件事。
沒有聲音。
修復室里舖著地磚，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王富貴的腳步沉，帶著拖沓；張明遠走路腳後跟先著地，聲音像敲鼓；陸離自己的腳步輕，但鞋底和地磚摩擦還是有「沙沙「聲。
蘇九落地。沒有聲音。
不是輕。是根本沒有。像她的腳沒有接觸地面。
「蘇九。「陸離繞過修復台，「你感覺怎麼樣？「
「沒事。「她拉了拉衛衣領口，遮住肩膀上的疤痕。動作很自然，但陸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是在克制什麼。
「你剛才——「
「我沒事。「她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硬了，「因果之線接回去了，傷口在癒合。給我一根煙。「
「你沒點火機。「
「給我。「
陸離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蘇九接過去，叼在嘴裡，沒點。她靠在修復台邊，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
沉默了大約十秒。
「陸離。「她說。
「嗯。「
「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本快散架的書。「
陸離沒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九抬起頭，劉海從眼前撥開，「你在想，我為什麼沒有影子。「
修復室里安靜了一瞬。
王富貴站在角落裡，嘴巴半張著。張明遠從裡間探出頭來，又縮回去了。
「通風口的燈壞了以後，你有沒有注意過，「蘇九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這個房間裡，每個人都有影子。你的有，胖子的有，小張的有。我的沒有。「
「我沒注意。「陸離說。
「你注意了。「蘇九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苦味的笑，「你從第一天就注意了。你只是不說。「
陸離確實注意了。從蘇九第一次出現在修復室門口，遞給他那張工牌開始，他就注意到了——走廊的燈照進來，所有人的影子都拖在身後，只有蘇九的腳底下，什麼都沒有。
當時他以為是因為她站的位置不對。後來在報刊亭、在走廊、在任何一個有光源的地方，她都沒有影子。
「你不是活人。「陸離說。不是疑問句。
「我是活人。「蘇九說，「只是不是你們那種活法。「
她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是紙上人。「
三個字落下來，像三顆釘子釘進桌面。
王富貴的呼吸停了。張明遠在裡間翻書的聲音也停了。
「紙上人。「陸離重複了一遍。策劃案里寫過這個詞——被寫進書里的人，名字變成魂，紙變成皮，墨變成血。活在書里，活在規則里，活在別人的故事裡。
「趙建國留下的那本存根冊，你看過吧？「蘇九說，「1986年古籍流失案，萬界圖書館第一批修復師，七個人被寫進了書里。我是其中之一。「
「你是修復師？「
「不是。「蘇九搖頭，「我是被修復的對象。有人把我寫進了《聊齋》的某一頁，然後陸離——不是你，是上一任修復師——把我從書里修了出來。修出來的時候，我是一張紙。他用了三年，才讓我有了人的形狀。「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皮膚白皙，指節分明，掌紋清晰——但掌紋的顏色不對。不是肉色的，是墨色的。像用極細的毛筆一筆一筆勾上去的。
「你看得見？「她注意到陸離的目光。
「掌紋是墨。「
「對。我的骨頭是紙，肉是漿糊，血是墨，掌紋是筆鋒。「蘇九把手翻回去，「因果之線能傷我，因為我的身體本身就是因果做的。紙人怕火、怕水、怕因果線被剪斷——我就是那個紙人。「
「那你的命——「
「我的命在書里。「蘇九說，「只要《聊齋》不燒，我就死不了。但每次受傷，都會加速紙的老化。你今天接回去的那根線，是我身上第幾條線了？「
她伸出左手。手腕內側，陸離看到了——不是一條紅線，是一整張網。銀白色的因果之線從手腕蔓延到掌心，像一棵倒著長的樹，根在指尖，枝在腕上。
「十七條。「蘇九說，「今天斷了第三條。還剩十四條。「
「斷了會怎樣？「
「斷了就接不回來。接不回來，紙就會開始碎。「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剛才那一刀，碎了一小塊。你用漿糊糊上了，但糊上去的不是原來的紙——是新紙。新紙沒有記憶。「
「沒有記憶？「
「對。我左肩那一塊，以前記得一些事情。現在不記得了。「蘇九的聲音很輕，「就像你腦子裡突然少了一塊。不是忘了，是那塊地方根本不存在了。「
修復室里安靜了很久。
陸離看著蘇九。她靠在修復台邊，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肩膀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銀光。她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她的掌紋是墨的，她的腳底下沒有影子，她的身體是一張紙做的。
「你為什麼不早說？「他問。
「因為說了你就不會讓我跟著你。「蘇九說，「管理員不能離開修復師。這是守則第一條。如果我告訴你我是紙上人，你會覺得我是負擔。「
「你不是負擔。「
「今天差點拖累你了吧？「蘇九笑了笑，「如果不是你那通電話，胖子的屍油救了場，我和你都得留在報刊亭。「
「那不是你的錯。「
「是七號的棋。「蘇九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他算準了我會跟你出去，算準了我會受傷，算準了你會分心。他每一步都在逼你——逼你在最弱的時候和他正面交鋒。「
「明天凌晨三點。「陸離說。
「對。明天凌晨三點。「蘇九的眼神變了，那種空的、沒人住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陸離熟悉的冷冽，「他選了你的因果之線用不了的時候，選了趙建國回不去的時候，選了漿糊會活過來的時候。他以為你沒牌了。「
「我還有牌。「
「什麼牌？「
陸離走到修復台前，拿起趙建國留下的木盒。銅扣冰涼，銀粉還沾在手指上，搓不掉。
「因果之線本源，每天一次，三分鐘。「他說，「今天用過了。明天還能用。「
「三分鐘夠幹什麼？七號造了至少七個等身高紙人，還有那群小的。三分鐘你切不完。「
「不用切完。「陸離打開《聊齋》第二卷，翻到第60頁。第七扇門的畫還在，門縫裡的光比昨天更亮了，幾乎要溢出來，「他讓我帶因果之線去第七扇門前。他不是要和我打架——他是要我開門。「
「開門？「
「第七扇門不在書里，在我身後。他說過。「陸離指著畫下面的那行金粉字，「他拿《子不語》是為了造身體，造身體的目的是進第七扇門。他需要我的因果之線當鑰匙。「
「那你不能去。「
「我必須去。「陸離合上書，「因為他拿了我四個人的名字。不去，名字就永遠留在書里。擦名字折壽三年一個，我擦不起16個。「
蘇九沉默了。
王富貴從角落裡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瓶屍油。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害怕，是糾結。嘴唇動了幾次，像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胖子？「陸離看他。
「陸師傅，我……「王富貴咽了口唾沫，「我太爺爺留下來的東西里，有一本手札。寫的是趕屍匠的禁忌。其中一條說，紙人進了第七扇門，就會變成真的人。但變成人的代價是——「
他停住了。
「是什麼？「
「是拿活人的命換。「王富貴的聲音很低，「一個紙人變人，要一條命。七號造了多少紙人？「
「七個等身的，加上小的……至少幾十個。「陸離算了一下，「他如果要全部變人，得殺幾十個人。「
「不止。「蘇九說，「他標記了16個人。16個人的名字寫進了《聊齋》。如果他把16個人全拉進書里，用16條命把紙人變成真人——「
「他就有一支16個人的紙人軍隊。「陸離接上，「每一個都有活人的記憶、活人的能力，但沒有活人的弱點。「
「而且不會死。「蘇九說，「紙人碎了可以重糊。只要《聊齋》不燒，他們就永遠活著。「
修復室里安靜了很久。
凌晨三點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不是鍾，是博物館的消防廣播在做測試，發出一聲低沉的「嗡「。
陸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紅線已經蔓延到掌根了，暗黑色，搏動緩慢但有力。趙建國說過——別讓它過肘。
現在離肘彎還有不到兩寸。
「明天凌晨三點。「他說，「我去第七扇門前。「
「我跟你。「蘇九說。
「你不能去。「陸離看著她，「你的身體是紙做的。第七扇門是里世界的入口，紙進去會直接燃燒。「
「那你就一個人去？帶著斷了因果線的身體，去面對一個造了幾十個紙人的瘋子？「
「我有漿糊。「
「凌晨三點不能用漿糊。「
「化學膠。「
「化學膠沒有因果傳導性，你修不了副本。「
「那就不修。「陸離的聲音很平靜，「明天不是去修書的。是去要人的。「
他拿起木盒，銅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盒縫裡，銀白色的因果之線微微顫動，像在回應他的話。
「陸師傅。「王富貴突然說，「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行。我太爺爺是趕屍的，我身上帶的東西能鎮住紙人。而且——「王富貴拍了拍腰包，「我還有半瓶屍油。加上你那碗漿糊·鎮，夠再瘋一次。「
「太危險了。「
「小張後頸的線還沒斷乾淨，蘇姐身體是紙的，你手腕上的線快過肘了。「王富貴掰著手指頭數，「我們三個裡面，就我是最完整的活人。我去最合適。「
陸離看著他。王富貴的圓臉上還帶著稚氣，小眼睛裡卻有一種和他年齡不符的篤定。腰包上的銅錢晃了晃，發出一聲輕響。
「好。「陸離說，「但你聽我指揮。「
「聽你的。「
蘇九從修復台邊站起來。她走到陸離面前，把那根沒點的煙重新叼回嘴裡。
「我也去。「她說。
「你——「
「我不是去打架的。「蘇九打斷他，「我是管理員。守則第三條是我在守。凌晨三點漿糊會活過來，活過來的漿糊需要有人盯著，不然它會把整個修復室都吃了。「
「你能撐住？「
「我撐不住。「蘇九說，「但漿糊認因果。我的身體是紙做的，紙是漿糊的本體。漿糊不會吃我——它認得我。「
陸離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明天凌晨兩點五十分，集合。胖子帶辰砂和屍油，蘇九守漿糊，我帶因果之線本源。「
他翻開《聊齋》第二卷，找到第60頁。第七扇門的畫在紙面上微微發光，門縫裡的暖黃色光幾乎要透出來了。
門上那兩個字——「第七」——在燈光下，像兩隻眼睛。
陸離合上書的瞬間，修復室的地磚縫隙里突然滲出墨來。不是從門口滲的，是從地磚底下。墨沿著縫隙蔓延，在地面上畫出一個人形——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一個輪廓。輪廓的胸口位置，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我進來了。——讀者·七號」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他的影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