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九分。
地磚縫隙里的墨已經蔓延到了修復台腳邊。陸離低頭看著地面上那個沒有五官的人形輪廓——胸口那行小字「我進來了。——讀者·七號」的墨跡還在緩緩擴散，像一滴血落進清水裡，一圈一圈地暈開。
他抬起腳。影子確實不見了。地磚上本該拖著一道淺灰色的輪廓，現在什麼都沒有。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他身上，照在蘇九身上，照在胖子身上——三個人的影子都在，唯獨他的，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樣，乾乾淨淨。
「別踩那個輪廓。「蘇九的聲音從修復台邊傳來，帶著剛接回因果線的虛弱，但語氣還是冷的，「七號把墨滲進地磚，是在標記你的位置。你踩上去，他就知道你站在哪兒。「
「他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陸離看著手機屏幕上滿格的信號欄，「因果之線今天用過了，線頭還開著——他自己說的，順著線頭能聽到我手機里的聲音。「
「聽到和定位是兩回事。「蘇九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墨漬是錨點。他現在只能'聽'你，但踩了那個輪廓，他就能'看'你。「
陸離退了半步，鞋跟剛好卡在墨漬邊緣停住。
「三點十一分了。「王富貴抱著那瓶屍油，圓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陸師傅，漿糊·鎮——「
修復台角落的漿糊碗裡，暗紅色的膜突然鼓了一下。像有東西在底下呼吸。「咕嘟。「氣泡從碗底翻上來，頂破那層結痂似的膜，濺出幾滴暗灰色的漿糊，落在桌面上，立刻開始往木紋里滲。
「它在活。「蘇九說，「凌晨三點，守則第三條——漿糊會活過來。但今天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蘇九沒回答。她走到漿糊碗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伸出左手——手腕內側那張銀白色的因果之線網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把腕口湊近碗沿，距離不到一寸。漿糊表面的氣泡停了。
「它在認我。「蘇九說，「我說過的，漿糊認因果。我的身體是紙做的，紙是漿糊的本體——它認得我身上的紙味。「
碗裡的漿糊果然安靜下來了。氣泡不再翻湧，那層暗紅色的膜慢慢平復，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但這只是暫時的。「蘇九收回手，「七號進來了，他的因果線會污染漿糊。最多撐到明天凌晨兩點——然後漿糊會瘋，比今天更瘋。「
「那就明天兩點前解決。「陸離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檢查裡面的東西——木盒、存根冊、化學膠、辰砂、竹啟子、狼毫筆。因果之線本源今天用過了，明天才能恢復。三分鐘，夠開一次門。
「陸師傅。「王富貴突然壓低了聲音，「你聽。「
修復室里有一道極低的、持續的聲音。不是漿糊的咕嘟聲，不是通風口的嗡鳴，而是一種更深的、從牆壁裡面傳出來的聲音——像很遠的地方有某種大型動物在磨牙，牙齒碰牙齒，「咯吱咯吱「，緩慢而有力。
「從博物館地下傳上來的。「蘇九的臉色變了，「不是七號。是別的。「
陸離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瓷磚上。聲音更清楚了。除了磨牙聲，還有另一種——像紙張被極緩慢地撕裂，一毫米一毫米地扯開，伴隨著某種低沉的、胸腔共振般的嗡鳴。
「地下一層。「他直起身，「上次殭屍出籠的地方。「
「不對。「蘇九搖頭，「殭屍沒有這種聲音。這是——「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了。修復台上的工具跳了一下。竹啟子滾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漿糊碗裡的液體晃了晃，但沒有灑出來。震動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了。
「地震？「王富貴問。
「博物館在老城區，地下是基岩。「陸離說，「不是地震。「
他走到修復室的柜子前，從第二層抽出一摞古籍——都是今天之前修復完、暫時存放待歸檔的。最底下壓著一本他沒有修過的書。褐色的封皮，沒有書名。紙頁邊緣呈鋸齒狀，像是被人從某本更大的書上硬撕下來的。封皮上用暗紅色的線縫了一道十字，線的顏色不像硃砂，更像乾涸的血。
「這是什麼？「王富貴湊過來。
「不知道。不是我的活兒。「陸離把書放在修復台上，「今天之前它不在這裡。「
蘇九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僵住了。
「《神異經》。「她說。
「你怎麼知道？「
「我認得這個封皮。「蘇九的聲音很輕，「上一任修復師——就是把我從書里修出來的那個人——他的工作檯上，永遠放著一本《神異經》。他說這是鎮室的書。「
陸離翻開封面。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也是。翻到第三頁，紙面上突然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筆鋒蒼勁，墨色濃重：
「窮奇在南，狀如虎而有翼，食人從首始。封印編號：甲一。狀態：鬆動。」
「窮奇？「王富貴的圓臉白了白，「四大凶獸？「
「不是《山海經》里的版本。「陸離繼續往下翻，「《神異經》是漢代東方朔假託的志怪書，裡面記載的窮奇和《山海經》不一樣——「
第四頁。又一行字：「檮杌（táo wù）在西，狀如虎而犬毛，人面虎足，豬口牙。封印編號：甲二。狀態：鬆動。」
第五頁：「混沌在中，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無面目。封印編號：甲三。狀態：鬆動。」
第六頁：「饕餮（tāo tiè）在鼎，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封印編號：甲四。狀態：鬆動。」
四大凶獸。四個封印。全部鬆動。
陸離合上書。修復台上的震動又來了一次，這次更短，只有一秒，但力量更大——漿糊碗跳了起來，被王富貴一把按住。
「地下一層的封印。「蘇九說，「七號不是唯一的問題。他進來之後，里世界的邊界被撕開了——封印是靠邊界維持的。邊界鬆了，凶獸就醒了。「
「它們能上來？「
「封印只是鬆動，還沒破。「蘇九的指尖在書封面的血色縫線上划過，「但如果七號在第七扇門前動手，里世界和表世界的通道一開，封印就擋不住了。「
陸離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自己的手腕。紅線已經蔓延到了掌根，離肘彎不到兩寸。趙建國說過——別讓它過肘。
「胖子。「他說，「你太爺爺的手札里，有沒有寫四大凶獸的封印怎麼加固？「
王富貴咽了口唾沫：「寫了。趕屍匠的活兒也管鎮邪。凶獸封印用的是'四象鎖'——但那是要真貨的，不現實。手札里還寫了一個簡化的——'紙鎖'。用四種不同的紙，分別寫上四象的名字，貼在封印口。紙的品質越高，鎖的時間越長。「
「什麼紙？「
「青龍用宣紙，白虎用皮紙，朱雀用竹紙，玄武——「王富貴頓了頓，目光轉向蘇九，「玄武要用'無影之紙'。就是沒有影子的紙。紙上人身上蛻下來的皮，就是無影之紙。「
修復室里安靜了一瞬。蘇九站在燈光下，腳底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你要我的皮？「她看著陸離。
「你左肩碎了一小塊。碎下來的紙——「
「碎下來的紙已經糊回去了。新紙，沒有記憶。「蘇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但確實是從我身上來的，算無影之紙。「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把修指甲的小剪刀，用剪刀尖在左肩疤痕邊緣挑了一下。沒有血。切口處露出來的是一層灰白色的纖維——紙的斷面，毛糙、發白。她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紙片，紙面上還帶著淡銀色的疤痕紋路。
「給。「她遞過來。
陸離接過紙片。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在燈光下——紙片確實沒有影子。
「玄武的紙有了。其他三種修復室里都有。「王富貴轉身去翻柜子，很快把宣紙、皮紙、竹紙找齊了。
陸離從硯台邊角取了硃砂粉，用清水調開，用狼毫筆蘸了。硃砂寫四象名，不用墨——墨屬陰，凶獸也是陰，以陰鎮陰沒用。硃砂是陽的。
第一張：宣紙，寫「青龍」。筆尖落紙的瞬間，硃砂往纖維里鑽，紙面微微發熱。第二張：皮紙，寫「白虎」。第三張：竹紙，寫「朱雀」。第四張：蘇九的紙片，寫「玄武」。筆尖碰到紙片的一瞬間，陸離感覺手指麻了一下——紙片上的淡銀色疤痕紋路突然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寫好了。「陸離放下筆。四張紙擺在修復台上，硃砂寫的四象名字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貼到地下一層的封印口上。「蘇九說，「青龍在東，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
「走。「陸離把四張紙夾進空白冊子，拿起漿糊碗。碗裡的漿糊·鎮已經徹底安靜了。
三個人走出修復室。走廊的燈忽明忽暗，地面上那灘墨漬已經不擴散了，像一幅潑墨畫凝固在半乾的狀態。電梯停了，走樓梯。
樓梯間比走廊更暗。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帶著霉味的冷氣，從地下往上涌。下到第七級台階時，震動又來了。這次持續了五秒，樓梯扶手發出低沉的嗡鳴。
陸離扶住牆壁，指尖碰到的不是水泥——是紙。牆壁上貼著一層紙，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像某種經文。字很小，一筆一划，像用針尖蘸著墨一顆一顆點上去的。
「封印文。「蘇九在後面說，「趙建國寫的。用因果之線做墨，一筆一筆刻上去的。整面牆都是。「
台階一共三十三級。最後一級踩下去的時候，地面變了——不再是水泥，而是某種柔軟的、有彈性的東西。陸離用手電筒照地面：是紙。整個地下一層的地面鋪滿了紙，一層疊一層，厚達數寸，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紙面上全是字——不同的筆跡、不同的墨色。有些是中文，有些像梵文，有些像甲骨文。
「這是所有被寫進書里的人的名字。「蘇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根因果線。趙建國把這些線鋪在地上，做成封印的地基。「
地下一層的空間至少兩百平米，空曠得像地下禮堂。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直徑大約三米，邊緣用青磚砌成。凹陷裡面是空的。但空氣在動——某種有節奏的、呼吸般的起伏，從凹陷深處傳來。每起伏一次，陸離手腕上的紅線就跟著跳一下。
「封印口。「蘇九走到凹陷邊緣，「四張紙貼上去。「
陸離從冊子裡取出四張紙，走到四個方向。王富貴跟在後面，手裡攥著辰砂。
第一張：青龍，宣紙，東側。硃砂寫的「青龍」二字接觸到青磚，發出一聲極輕的「嗞「，紙面微微發光，然後暗下去。第二張：白虎，皮紙，西側。第三張：朱雀，竹紙，南側。這次的聲音更響，「嗤「的一聲，紙面上的筆畫像一隻鳥的翅膀在扇動。第四張：玄武，蘇九的紙片，北側。紙片沒有發光。但凹陷深處的呼吸聲停了。
整個地下一層突然安靜下來。腐味、焦味、紙張的沙沙聲——全部消失了。
然後——一聲低沉的、從極深處傳來的聲音。不是磨牙，不是撕紙，像一座山在緩慢地翻了個身。
「它醒了。「蘇九說，「紙鎖只能撐十二個時辰。明天凌晨三點之前，你必須把七號解決掉。不然封印破了，四隻凶獸全上來——「
凹陷深處，青磚縫隙里，滲出了一滴金色的液體。不是水，不是墨，像一顆融化的金珠。表面映著手電筒的光，但光是從液體內部發出的。
「封印液。「蘇九說，「趙建國用自己的因果之線煉的。每一滴都含著他的一截壽命。四象紙鎖是鎖，這個才是封。「
金色液體慢慢滲入磚縫，消失不見。凹陷深處的呼吸聲沒有再響起。
陸離站起來。手腕上的紅線不再跳動了，但顏色更深了，從暗紅變成了近乎黑色。他走到樓梯口，腳步停住了。地面上那層鋪滿名字的紙，有一張被他的鞋底蹭了起來。紙角翹著，露出底下另一層紙的一角。
他彎腰把那張紙翻起來。底下的紙面上寫著一行字。不是趙建國的筆跡。是一行用金粉寫的小字，和《聊齋》第60頁門上的字是同一種——
「四獸鎮四方，一紙鎖中央。若問開鎖人，子時看天光。」
「子時看天光。「陸離念出聲。
「子時是凌晨。「蘇九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天光是——「
她的話斷在那裡。陸離抬起頭。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沒有光源，但正對著他的那面牆上，紙面封印文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光點。暖黃色的。和《聊齋》第60頁第七扇門門縫裡的光，一模一樣。
光點在紙面上緩緩移動，像一隻眼睛在紙的森林裡穿行，沿著封印文的筆畫走，一筆一划，像在認路。然後它停了。停在了封印文正中央的一個字上。
那個字陸離認識。
「開」。
暖黃色的光點停在「開」字上，紙面上的封印文突然像活了一樣蠕動起來，一筆一划地重新排列——拼出了一個新的字。
「第七」。
陸離的手腕猛地一疼。紅線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端拽了一把。地下深處，那個沉默了不到三分鐘的呼吸聲，重新開始起伏。這一次，帶著節奏。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