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西道前線,漢軍大營。
在得知了雲南屬道具體損失之後,常遇春都差點氣得直接吐血了。
整整十萬大軍,因偷襲大武軍不成反中埋伏損失的、與大雪龍騎兵交戰損失的,再加上之後不斷敗退過程中損失的。
如今,僅僅只剩下三萬出頭了。
足足將近七萬的人馬,被大武直接斬殺或者是俘虜,這一戰,是真正讓他的神策軍傷筋動骨了。
而且,如今偌大的一個雲南屬道,僅剩下北部山區那麼巴掌大點的地區還在他們大漢的掌握之內了,這幾乎相當於整個雲南屬道丟光了。
甚至,常遇春都懷疑,如果不是他讓王伯龍帶著三萬兵馬去接應的話,怕不是這些人還真的能夠被徐驍一路碾著,直接殺穿雲南屬道,從而殺進關西道。
整個西線三處戰場,常遇春想過自己這裡會出事,甚至都想過皇帝所在的四方戰場會頂不住,從而退回河東。
但是,還真的沒想過雲南屬道那邊會出事。
西線的三處戰場之中,那裡可是惟一一處擁有地利優勢的戰場了。按道理來講,只要老老實實地守著,根本就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事實上,別說是常遇春了,王羽都沒想過雲南屬道那邊會出事。
他先後給那邊寫了好幾次信,話里話外都是讓他們穩住,其實不就是為了告訴他們,安安分分的守著就可以了嗎?
在王羽看來,在打退敵人也無力占地的情況之下,儘可能不冒什麼風險,選擇最穩妥的方式去固守,那就是最有價效比的選擇了。
「聞仲,藍玉,他們兩個人現在怎麼樣了?」常遇春皺著眉頭開口問道。
同時,他的心中此時更添一陣沉重,不僅因為戰事會因這一戰直接惡化,更因為藍玉作為這一戰的最大責任人。
再將手中那幾份有關這一戰的戰報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後,常遇春有些心痛地發現,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保不下他這個小舅子了。
方才那匯報戰損的將領低著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回將軍……聞仲將軍還在前方收攏潰兵,整頓防線。」
「至於藍玉將軍……他,他已經隨從屬下一起來到了大營。」
聞言,常遇春當即開口問道:「到了?藍玉人現在在哪?」
甚至,在說話的同時,他都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可想而知他這個時候的心情。
「藍玉將軍說是來向將軍請罪的,可他如今是重傷之軀,又日夜跋涉,到了之後便昏了過去,軍中醫官已經接過去了。」
將領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常遇春沒有說話,帳中一時間更是陷入了沉默。
作為軍中的兩大謀士,賈詡和趙普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目光不約而同地移開了,一個低頭看著自己案前的茶盞,一個望向帳頂的支架,彷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兩人都沒有開口,連眼神都沒有交換,但他們心裡都清楚,常遇春接下來將要面臨一個極其艱難的抉擇。
而常遇春接下來要面對的這個抉擇,他們兩個人一個都不想插手。
賈詡是性格原因,從來不插手這類和自己無關的事情,至於趙普,他一個趙宋降臣,要是在這種事情上發表意見,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這兩個人,這個時候都不願意有得罪人的可能,一個個乾脆就當是自己已經忘記了剛剛打輸的這一場仗。
而這個時候的常遇春,也確實是陷入了無盡的糾葛與掙扎之中。
前前後後損失了包括銀槍效節都這支精銳營在內的將近七萬兵馬,又有那麼多有名有姓的將領戰死沙場,其中還不乏宗室將領。
最為關鍵的是,雲南屬道幾乎可以說是直接丟失了,將會直接威脅到戰場的側翼。
這麼大的敗仗,這麼嚴重的後果,總要有人要擔責的。
尤其是在此之前,皇帝還專門來信,讓他們小心陳芝豹,切勿輕敵冒進,穩妥為主,以守為先。
皇帝都來信了,他們還要主動出擊,自然是罪加一等。
聞仲和藍玉是這一戰的主要指揮者,按軍法,他們兩個人就是這一戰的最大責任人。
聞仲官職與常遇春平級,加上前線局勢未穩,還需要他收攏潰兵、重整防線,暫時動不得。
這種級別的將領,尤其是正在負責獨當一面的將領,就算是有再大的罪,再大的戰敗責任,那也要等到之後來處理,而且還輪不到他來處理。
但藍玉可就不一樣了,作為這一戰戰敗的最大責任人,還不像聞仲這個時候候還需要身肩重任,當然是需要追究責任的。
不追究的話,對下,那他以後怎麼治軍?
對上,作為整個關西戰場的主將,他又如何給皇帝一個交代?
可這一戰戰敗的損失與影響,一旦追究起來,直接軍法從事都不冤枉。
可藍玉是他的小舅子,是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長大的小舅子,他又怎麼能夠狠得下心來?
但往往,正是因為藍玉是他的小舅子,常遇春此刻才更加艱難,更加不能輕易放手,甚至不能有絲毫猶豫。
常遇春的手按在案沿上,指節泛白,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又迅速暗了下去,沒有人催促他,也沒有人出聲。
常遇春的目光落在帳中某處,像是在翻來覆去地掂量什麼,又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最終,他閉上眼,開口時聲音沙啞而沉重:「軍法如山……藍玉此行,罪不容赦。」
說到這裡,常遇春頓了頓,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方才繼續開口道:「為以正軍法,我……已決定,三日後,按軍法處置。」
話音落下的同時,常遇春不禁轉過身,背對著帳內的眾人,而在眾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裡,常遇春的眼角卻微微濕潤了一分。
燭火跳了一下,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拖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