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爾在寧修的話語落下後，就突兀的笑出了聲。
光明之神赫拉斯。
這世上，何曾有個赫拉斯的光明之神？
這一瞬間，阿舍爾就明白了寧修的打算，他慢慢止了笑聲，那雙淡紫色的眸子就那麼直勾勾的盯著寧修看，他唇角弧度不減，一字一頓：「莫休大人總是能帶給我驚喜。」
他看著寧修唇角同樣帶著弧度，眼神不躲不避的與他對視，阿舍爾話鋒一轉，就意味深長的接了句：「既是莫休大人所願，我自當會完成莫休大人所想。」
聽著阿舍爾的話，寧修便微微垂了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阿舍爾他知曉黑暗之神的名諱。
試探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寧修也不在把注意力放在這個點上，他抬眼，「作為誠意，我可以先告訴你如何解決純種精靈銳減的方法。」
阿舍爾太過上道了，這讓寧修準備好的措詞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哪知寧修的話語剛剛落下，阿舍爾唇角的弧度便是淺了幾分，「莫休大人。」
四目相對之際，阿舍爾眼底翻湧的情緒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他噙著笑意，慢條斯理地開口：「我答應莫休大人這般做，可不是為了精靈一族，只是單純的覺得莫休大人有趣，僅此而已。」
寧修眉頭微微皺起，不過寧修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只輕飄飄的「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寧修的反應太過平淡，叫阿舍爾不滿，還是旁的原因，總歸阿舍爾收斂了笑意，低垂著眸子，漫不經心地開口：「一個人去總歸是太過無趣的，不如莫休大人一同前往，如何？」
說到「如何」二字時，阿舍爾低垂的眸子就抬起，似笑非笑的盯著寧修看。
寧修微眯了眼睛，他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弄與慵懶：「所擔任紅衣主教的王室成員，不得享有王室繼承權，且終身無法競爭教皇之位。若無特殊情況，更不可離開光明教廷半步。」
寧修說到這兒，他上挑了眉尾，端了滿腔戲謔：「你覺得彼得.斯科特會願意我出了光明教廷的大門？還是認為塞西爾不會乘勝追擊，將我拖下紅衣主教的位置？」
一連兩句的反問被拋了出來，阿舍爾卻沒什麼反應，他只移開了目光，輕笑了聲說道：「我認為莫休大人會有辦法的。」
緊接著，阿舍爾就放緩了語調，輕飄飄的上揚了尾音，「比如……」
話語一頓，阿舍爾低低的笑出了聲，眼底都盛著星光瀲灩：「分身。」
看著寧修目光一凝，眼神冷冽的樣子，阿舍爾絲毫不懼半分，他上抬眉眼，依舊笑語吟吟：「又或者，是其他什麼，像莫休大人這般有趣的人，總不會叫我失望吧。」
疑問的話語卻是陳述的語氣。
阿舍爾並不怕寧修會突然翻臉對他出手。
阿舍爾眼底閃爍著興奮意味的光芒。
與其說阿舍爾不怕寧修會突然翻臉對他出手，倒不如說，阿舍爾巴不得寧修會對他出手。
無趣的生活里，有了些許調味劑，這讓阿舍爾心理都被滿足了一些。
寧修勾唇冷笑，隨後他伸出手，在耳垂側方打了個響指。
剎那間，屋內就開始飄起了雪花。
阿舍爾眼底閃過一絲趣味與光亮，他抬眼看著。
結果下一秒，這看似柔弱無害的雪花就似刀子一般鋒利，在他的面頰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就連身上的衣裳，都被雪花割出了一道道的劃痕。
阿舍爾聞著鼻尖傳來的血腥味，他輕聲笑出了聲，並沒有惱意，更沒有半點動作，就任由了雪花在他臉頰上繼續割出一道道血痕。
寧修掀了眼皮，停了滿室雪花，他嗤了一聲，眼中帶著似是沾染了冰霜的寒，他勾唇一字一頓：「你可想清楚了，若要我去，指不定哪天你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阿舍爾笑了聲，沒把寧修的威脅放在眼裡，他伸出舌尖，將流到嘴邊的血跡舔舐乾淨，才撂了句：「求之不得。」
兩個人相互對視一眼，阿舍爾便滿身是血的，再次低頭用手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衝著寧修做了個紳士禮。
在阿舍爾直起腰抬起眼的那一刻，滿室冰霜在剎那間碎裂。
阿舍爾站在碎裂冰霜的中間，他一襲白衣沾染了星星點點的殷紅，似冬日紅梅。
他面頰上也是道道細微的血痕，配上他帶著笑意的淡紫色雙眸，以及那刻在骨子裡的優雅，偏那嘴角的弧度卻帶著一星半點兒的瘋癲，叫阿舍爾整個人看起來，都矛盾極了。
「那我便期待莫休大人的後續了。」
說完這句話後，阿舍爾便垂下了手，轉身打開門，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寧修揮散了滿地冰霜，他眼底探究的神色毫不遮掩半分。
阿舍爾·克里斯蒂安。
黑髮黑瞳之人。
好半晌，寧修才散了眼底探究。
有趣。
等到了下午的時候，就有塞西爾的人過來告訴寧修，新的聖子候選人已經選出來了。
具體的名字，寧修並未特意去記。
晚間的時候，懷亞特.基思滿身是血，帶回來一位同樣身負重傷的半人魚的消息，就在光明教廷傳開了。
寧修毫不意外這個消息。
只不過心裡對阿舍爾的評價又加深了幾分。
果真是娛樂至上。
懷亞特.基思經過治療已經沒有大礙，且原定的各位聖子候選人前往城市各地宣揚赫墨拉冕上的事情，也會在第二日就提上日程。
宣揚的路線與城市，會由赫墨拉冕上自己決定。
其實也就是抽籤罷了。
聽著阿舍爾特意帶來的消息，寧修並不在意阿舍爾會怎麼去操作抽籤這一環節。
也不在意阿舍爾是怎麼讓原定接近十幾日後的事情，突然提前到明日一早的。
只要事情的結果是對的，過程是什麼，寧修並不在乎。
第二日天都還未大亮，阿舍爾的房門便被敲響了。
在門被敲響的第一下時，不等指關節第二下落在門上，「咔噠」一聲，門便開了。
半掩的門被一雙修長的手推開。
阿舍爾的屋內，十分的暗，瞧不到半點兒光亮的暗。
「莫休大人的眼睛倒是好看。」
阿舍爾擁著被子趴在床上，他光著上身，自黑暗裡看向來人。
明明屋裡暗到什麼都看不清，可阿舍爾卻像是身處於光明之中，不受周圍環境半點兒影響。
他看著站在屋子中央的人，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就那麼毫無波瀾的看著他。
看著那張陌生卻極為好看的臉，阿舍爾輕輕地笑出了聲。
寧修掀了眼皮，他的目光精準無誤的落在床上半裸著上身，擁著被子趴在床上的人。
他甚至都可以看清楚，阿舍爾後背那極為好看的蝴蝶骨，以及阿舍爾半仰著頭，露出來的精緻鎖骨與隨著阿舍爾輕笑，而上下微微顫動的喉結。
「每位聖子候選人都可以帶一個人隨從前往，陌生的面孔總會引人猜忌。」
寧修移開了目光，他看得出阿舍爾是故意為之，他倒也沒說什麼，只輕描淡寫的拋出了自己要說的話。
阿舍爾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像極了易碎的玻璃，配上一襲白衣，更是叫人多看一眼，都要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將人給吹散了。
可偏偏滿頭烏髮卻配著一雙銀灰色的瞳孔，破碎感之餘，又多了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給人的感覺，與從前大相逕庭。
阿舍爾勾唇而笑，他自是聽出了寧修的意有所指，他伸手執了自己一縷銀髮，眼底閃爍著趣味，「莫休大人放心，我可是精靈族的王子，出行在外，帶個半精靈一起，他們誰敢質疑半分？」
寧修見阿舍爾明白自己的意思，也就輕輕地「嗯」了一聲。
結果就在寧修尾音堪堪落下之際，阿舍爾就抬了指尖。
一道淡淡的光亮似是被黑紗蒙住，自阿舍爾指尖脫落，直直的落在了寧修的髮絲上。
一瞬間，寧修的滿頭烏髮，就成了三千銀絲。
銀髮銀眸，一襲白衣。
寧修微微皺了眉，還不等寧修開口說話，阿舍爾那帶有滿意語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精靈一族，發色多為金銀雙色，不知莫休大人喜歡什麼色？」
寧修掀了眼皮，輕嘖了一聲，「你不都選好了。」
都已經把他的發色改成了銀髮，又反問他喜歡什麼色。
阿舍爾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妄想激怒他，讓他出手傷人。
見寧修沒了動作，阿舍爾無趣的耷拉了眼眸，慵懶的將懷中被子撇到一旁，他坐了起來，指尖拖著衣服，他垂眸看著自己手裡的衣服，慢條斯理地開始穿衣服，邊穿邊說了句：「今日幾位紅衣主教都要到場送行，莫休大人可都準備好了？」
見阿舍爾毫不避諱他，寧修也不躲避，饒有興趣的雙手環胸站在原地，看著阿舍爾穿衣服，他隨口說道：「你本就是精靈王第十三子，他們是不會放任你只帶個半精靈上路的。」
阿舍爾穿衣的動作一頓，便若無其事的繼續穿衣服，他頭也不抬，語氣里還帶著溫和的笑意：「殺了就是。」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殺人的話語，偏偏話里是半點兒殺意都不曾包含。
寧修沒有再說話。
等著阿舍爾穿好衣服後，寧修率先轉身出門，卻在出門走了不過幾步路後，就放緩了速度，落後於阿舍爾半步。
阿舍爾微側眼，看了眼垂眸走路的寧修，嘴角上揚，似是心情頗好。
走過了幾個長廊，在前往教堂的途中，阿舍爾與身穿紅袍，黑髮金眸的紅衣主教『莫休·阿諾德』碰了面。
淡金色的眸子與淡紫色的眸子對視在一起，阿舍爾腳步一頓，打量了一下『莫休·阿諾德』，便帶著笑意，意味深長的打了個招呼：「阿諾德大人。」
『莫休·阿諾德』同樣也是腳步一頓，他移開了目光，不著痕跡的看了眼銀髮銀眸的寧修，就又瞟了眼那帶著笑意的阿舍爾，微微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就先一步，朝著教堂而去。
阿舍爾站在原地，看著『莫休·阿諾德』的背影，微微側眼，看著什麼反應都沒有的寧修，意味不明的說了句：「阿諾德大人，還是跟從前一樣。」
說完後，阿舍爾就翹了翹嘴角，抬了腳步朝著教堂而去。
寧修看著距離他已經有了四五步遠的阿舍爾，眉尾微微蹙起。
他竟一時間分不清阿舍爾這句話的意思。
寧修面兒上閃過疑惑，緊接著他將滿腔疑惑壓了下去，抬了腳步跟了上去。
目前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還是要看看他走的這一步棋，到底是可行還是一步廢棋。
等著到了教堂的時候，該到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莫休·阿諾德』還與塞西爾並肩而立，二人小聲地說著話。
可塞西爾的面色並不好看，也不知道是聽到了什麼不愛聽的話。
「你猜阿諾德大人剛剛說了什麼？」阿舍爾目光掠過『莫休·阿諾德』的方向，把目光落在了懷亞特.基思身邊的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淡藍色的頭髮十分柔順，似大海的顏色，在人群中十分吸睛。
美麗的面孔上還帶著惶恐與不安，少年死死的抓著懷亞特.基思的衣角，在有視線落在他身上時，就怯懦的低了頭，似是怕生。
阿舍爾輕嘖了一聲，又小聲地補充了句：「又是一個無趣的靈魂。」
寧修順著阿舍爾的目光看去，剛好與半人魚那雙淡藍色眼睛對上，看著後者跟受了驚似得避開他的目光，寧修收回目光，興致缺缺的說了句：「要是好奇，你可以自己去問問。」
寧修回的是阿舍爾問的前半句。
阿舍爾聞言，眼底暗光閃過，他輕笑：「好啊。」
說著，阿舍爾就真的抬了腳步朝著『莫休·阿諾德』與塞西爾的方位靠近。
寧修眉頭皺起，這一次，他再次看不透阿舍爾到底想要幹什麼。
看似隨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的樣子，但寧修心裡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