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修愈發不善的目光下,他只能吞咽了下口水,強裝鎮定的徵求著意見:「如何?」
談條件啊。
多少年了,都沒有人敢與他談條件了。
寧修沒有任何惱怒的情緒,他就那麼看著那個試圖跟他談條件的人,輕笑了一聲,笑聲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阿舍爾呢,他本是低垂著眸子,站在寧修前方半步的位置,聽著寧修與那人的交談。
卻在那人話音落下之際,抬起了沾染了血液的指尖,將帷帽前的紗幔撥開,那雙不帶有任何感情的黑眸,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那試圖談條件的人看。
黑瞳!
突如其來的變故,叫眾人一驚,偏偏在這種情況之下,那尚在發笑的寧修,卻突然陡生戾氣,笑意一點一點在眼底凝結,那雙淡金色眸子裡飽含殺意,落在了他們身上。
就好似一雙手捏在了他們的心臟處,叫他們不敢言語,不敢對視,只能垂眸避開。
也不知是阿舍爾的目光叫那個人有些壓力過大,還是寧修的目光讓他泄了力氣,半撐起的身子,也不自覺的倒了下去。
好似因為手掌撐了身體大部分重量,而導致發麻,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了一般。
倒了下去後,他就挪了挪身子,靠在長階上,目光中有些驚懼,他死死地盯著阿舍爾,渾身也有些失溫的感覺。
怎麼會有人僅一個眼神就能叫人渾身冒汗,心裡後怕不已。
就感覺,這個人是高了他不止一個層次,是那種高高在上,久居高位的人。
就好像,他面對的是……
是……
他睜大了眼,被自己的想法給震驚到了。
就好像,他面對的是一尊真正,活著的神明。
掌握天下人生死的神明。
他不覺的動了動被鎖鏈鎖著的手,發出的嘩啦嘩啦聲音,讓他稍稍回了回神。
他勉強擠出笑容,壓下心底的慌亂與後怕,就打著磕絆慌忙說道:「罪都,罪都是沒有食物來源的,這裡除了黃沙就是黃沙,根本種不出糧食來。」
「這裡白天溫度還算正常,夜晚就會變得寒冷刺骨,會讓大家體溫迅速失溫,這茅草屋也只能延緩失溫的速度,不少人都是凍死在夜晚的罪都。」
「而每個月,罪都里的陣法就會被啟動,打著贖罪的旗號,推一個人出去贖罪,被推出去的人,就會被陣法斬首示眾,屍身分離的掛在城牆上,贖罪的人必須是活人。」
「可沒有人願意大義凜然的犧牲自己去換取他人活命,可若沒人進去陣法赴死,這罪都就會跟活了一樣,吞噬數十個人,所以為了活命,每個月的推人出去贖罪,就改成了投票推選,避免因無人而去,導致更多的人身死。」
根本就不需要寧修說什麼,這個人就似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說了出來。
沒有食物來源?
寧修低了頭,微微皺了眉。
那這些人類,是怎麼活下去的?
還有每個月都要票選出一人進行所謂的贖罪。
怪不得,進來的時候,會從這些人的眼睛裡看到警惕與戒備身邊的人。
還有飽含惡意,卻不是對著他們,而是對著這罪都里的人。
從內部瓦解能抱團的一切可能。
生理上與心理上。
每個月都要死一人……
寧修在想,外界有那麼多的瀆神者嗎?
在寧修低頭的那一刻,阿舍爾就明白了寧修在疑惑什麼,所以他冷著聲音開口詢問:「沒有食物來源,那你們吃什麼?」
那個人目光呆滯了一瞬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隨後他就慢慢垂下了眸子,蠕動著嘴唇,卻不知道該怎麼發聲。
這句話問出,人群中不乏有眼尾泛紅的人的存在。
他們皆是垂著頭,似是失了力氣一般,如同行屍走肉。
寧修皺眉,掃視一圈,發現竟無人敢與他對視,他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就在寧修想逼問之際,人群中就傳出了一聲嘲弄聲。
「吃什麼?還能吃什麼?這裡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吃?」
譏諷的話語,像是在嘲笑所有人,卻又像是無可奈何的恨意也蘊含在裡面。
有人開了口,就像是打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這些人,亦需要宣洩自己的情緒。
所以又是一道飽含恨意的話,就響了起來。
「都是黃沙,除了黃沙就是黃沙!死去的人埋在沙子裡,一夜的風過去,就會重新被翻出來,腐爛之後就會瀰漫瘟疫!」
有一就有二,眾人就像是憋了太久一樣,都像是泄憤一般的咒罵著天道咒罵著世道,也有人嗤笑著繼續吐槽。
「沒有火源,就無法焚屍,有了瘟疫,我們都會死!沒有食物,我們也會死!左右都是個死,你說,我們能吃什麼?」
「哈哈哈,吃什麼?人都快活不下去,還管什麼禮儀道德?都進了罪都,還想擁有秩序?」
「是啊,這不能怪我們,我們也不想的,可,人餓急了,就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們只是,只是太餓了……」
「誰想,誰想吃,誰想吃……」
後面就是一陣一陣的嗚咽聲。
那個字,終究沒有人有勇氣說出口。
字字不提吃人,卻字字都是吃人。
人餓急了,總會有人挨不住,總會有人是生存的本能大過生理上的排斥。
有了人帶頭,就會有人跟從。
看看,又不是我帶的頭,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吃。
大家都在吃。
大家都在吃啊!
到最後,所有人都會覺得很正常,都會自欺欺人。
這百萬年都是如此,怎麼他們吃得,我就吃不得了?
到最後,所有人都會覺得很正常,都會自欺欺人。
這百萬年都是如此,怎麼他們吃得,我就吃不得了?
最後,就會變成常態。
聽著耳邊的嗚咽聲,寧修閉上了眼睛。
他們有錯嗎?
錯的不是他們。
錯的,是入了歧途的神明。
錯的,是妄想掌控一切的神靈。
錯的,是最原始的貪婪。
寧修睜開眼睛,那雙淡金色眸子裡滿是嘲弄。
罪都的這一切,讓他想起了從前。
寧丞將他抱在懷裡,用著溫和的語氣說著最冷冽的話語。
『試圖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裡的神,不信不拜便想方設法將脊樑打彎的神,小修認為,該不該誅?』
神?
嘲弄的神色愈發明顯。
寧修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掐了訣,結了手印,動用了自己的能力。
在結印的動作落下的那一刻,這白日裡,無風的罪都,就無故起了風。
漫天黃沙迷人眼,也吹散了這罪都的嗚咽聲。
阿舍爾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立馬回頭,看著寧修那淡金色的眼眸里滿是嘲弄,想說什麼,卻又在張了張嘴後,止了話頭。
最終只能抿著唇,又離的寧修近了些。
寧修身上並沒有魔力波動,可他看得出來,寧修是想試探一二,且看看這罪都里,有沒有什麼旁的後手。
寧修掃視了一圈,他滿腔嘲弄帶了嗤笑,他開口反問:「想知道我們為何不戴鎖鏈?」
輕飄飄的話語卻清晰無比的響徹在每個人的耳側。
被風沙迷了眼的眾人,正蜷縮著身體想避開身上的傷口被風沙覆蓋,在聽到了寧修的話語時,皆是動作一頓,隔著風沙朝著寧修的方向看去。
一雙淡金色的眼眸,滿是嘲弄不屑。
一身桀驁俾睨天下,比神靈更要高高在上的感覺。
他們看著寧修,一個接一個的從長階上支起身子,想要聽清寧修的話語。
這鎖鏈很重,也截斷了他們一身的魔力,如果可以,他們也不想戴。
寧修輕抬眼,就薄唇輕啟,一字一頓:「因為,我們是,誅神者。」
誅神者三個字,寧修咬的極為清楚,拖得極為緩慢。
這三個字一出,這方天地就突然炸響驚雷。
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夾雜著神明的怒火。
隱隱有些要下雨的趨勢。
是那些沉睡的神靈所安排的後手嗎?
那麼接下來,那些神靈會甦醒嗎?
可前後只不過五六秒的時間,原本還驚雷滾滾的天兒,就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止按鈕。
徹底的安靜消散。
寧修眉目蹙起,含著化不開的冷意。
怎麼回事?
阿舍爾抬眼看了眼蒼穹之處,微微回頭,看了眼寧修,他微微搖了搖頭。
『誅神者』三個字,並沒有讓阿舍爾情緒有所起伏。
寧修見阿舍爾搖了搖頭,散了眼底的冷意與嘲弄,也沒再說話。
而這「誅神者」三個字,炸響在眾人耳畔的時候,就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人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呼吸。
他們被一直灌輸,自己是瀆神者,所以才被神明拋棄。
怨過,恨過,可到最後也無可奈何,甚至他們現在連稱作是人,都有些牽強。
吃了人的人,還是人嗎?
可如今,卻突然有個人,站在那,端的肆意,是那般張狂。
他說,我們是誅神者。
眾人在經過了最初的震驚,卻一個個開始顯露出迷茫的神色。
神明,可誅嗎?
神明,能誅嗎?
隨著這兩個想法的浮現,那浮現在眾人心頭的迷茫色,就被一抹恐懼所代替。
這人,竟想誅神?!
他們被罪都困住了。
便是瀆神者,也對神明起了驚懼意。
他們的第一個想法不是神明該怎麼去誅,而是……
神明若是知道了此事,會不會連累到他們,會不會讓他們本就艱難的生存環境,變得更為艱難?
一群被磨掉了反抗勇氣的人,連瀆神者,都稱不上。
寧修將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他看著一切。
看著這些人眼底的惶恐與驚懼時,寧修微眯了眼眸,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把這些人放出去,能不能起了作用?
眼底翻湧的情緒慢慢歸於平靜,寧修輕聲呵了一聲。
倒也談不上失望,從一開始,也沒打算讓這些人去對上所謂的神靈。
寧修抬了手,手慢慢的落在了阿舍爾的肩膀上,他慢慢開口:「走吧。」
話音剛落,寧修便率先轉身,阿舍爾不曾說話,他聽出了寧修的意思。
就在阿舍爾抬了手,想要將罪都的出口打開時,人群突然響起了一道稚嫩卻摻有毫不掩藏恨意的聲音。
「你當真可諸神?!」
這道聲音,延緩了阿舍爾的動作,寧修回頭看去,他看到了一個人類少年。
棕褐色的眼眸里是滔天且毫不遮掩的恨意。
少年懷裡還依偎著另一個少年。
一雙似大海一樣蔚藍的眼眸里,滿是空洞,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生氣,似玩偶一般的精緻少年。
寧修唇慢慢勾勒出弧度,卻也沒有夾雜多少暖意,他慢慢吐出一個字:「可。」
少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沒有懷疑寧修的話。
又或者說,他就是懷疑也沒什麼用處。
罪都發生的事情,讓他無法接受。
吃人啊。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只要能活下去,只要有希望可以活下去,他要活著尋找公平之道,活著尋找提升實力的方法,將神明拉下神壇。
就算此生無望,他也要活著,帶著恨意活著,說他偏執也好說他天真也罷。
他只是不甘罷了。
不信神靈,便是罪?
沒有信仰,便是錯?
憑什麼?
阿舍爾順著寧修的聲音慢慢轉了身,將目光落在了那個棕褐色眼眸的人類少年身上,隨後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個擁有著蔚藍色眼眸,卻眼神空洞的精緻少年身上。
雖一樣戴著手銬腳鐐,卻可明顯的看到,這兩個人的手腕腳腕,只是輕微的擦破了皮,應該是才進了罪都不久的。
阿舍爾眼底情緒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微眯了眼,意味不明的輕輕上揚了尾音:「人魚族?」
還是純種人魚族。
蔚藍色眼眸與蔚藍色的頭髮。
不是絲柏凌.艾迪那隻半人魚一樣的淡藍色,而是大海一樣的蔚藍色,極為明顯的純種人魚的特徵。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