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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偏不信世間難得兩全法

2026-09-26 23:43:27 作者: 許二月春風

  說不清這場戰役持續了多久,寧修只記得滿眼的血,滿地的殘肢,有自己的族人,亦有對面七族之人。

  烏金鐵扇也數不清替他擋下了多少次致命傷。

  「寧丞!」

  耳邊是顏玉溯的喊叫聲,寧修望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寧丞手握斷裂的長劍,滿身是血的倒在了滿地殘肢之上,那斷裂的長劍散發著微弱的光,似乎還在試圖替寧丞擋去向他襲來的攻勢。

  而顏玉溯,身後的五條狐尾在漫天飛雪中肆意翻湧,他甚至都來不及去看了寧丞,只擋在寧丞身前,將所有攻擊悉數擋下。

  鮮紅的血液朝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雪地噴涌而出,顏玉溯指尖還凝著未曾被雪原凍結的血滴。

  一身紅衣似是比之前還要更紅一些,已經分不清到底染了多少血。

  顏玉溯眉眼處被血染紅,他單膝跪地,不曾挪動半分,眼底滿是冷意。

  真是操了,帝清不省心,現在連寧丞也不省心。

  竟拼了雪狼族秘術,用自己的魂飛魄散,換取七族大半人的性命。

  還真是為了弟弟,什麼都能做。

  真以為這樣便能攔住帝淵嗎?

  帝清不死,他們便永遠拿帝淵沒辦法。

  顏玉溯能感覺到寧丞的神魂比之前遭受反噬時潰散的還要厲害,別說一個時辰了,不出一刻鐘,寧丞便會生機全無,徹底魂飛魄散,散於天地。

  顏玉溯的指尖嵌在地面被血染紅的雪地里,感受著指尖的冰涼與溫熱交織,他嗤笑一聲。

  他甚至能察覺到身後的寧丞已無回天之力,但他偏不信邪。

  既然應了帝清的請求,那他便會做到。

  顏玉溯一點點握緊指尖,卸去了漫天攻勢後,他抬手抹去眼尾的血跡。

  帝清,真是老子欠你的。

  

  還有寧丞,以後再敢拿劍指著老子,老子折了你那破劍!

  顏玉溯沒有回頭去看倒在滿地殘肢上的寧丞,他只眉眼處翻湧著戾氣,雙手一翻,便又是自斷一尾。

  九尾只餘四尾,又是漫天攻勢落於身上,讓顏玉溯徹底跪在地上,口中鮮血不斷湧出。

  而這邊的寧修指尖中的烏金鐵扇在他看向寧丞倒地的那一刻,便脫離了指尖,朝著地面砸去。

  「哥——!」寧修已然不設防,他連滾帶爬的朝著寧丞的方向而去,不過兩三米的距離,才想起來化作狼型朝著寧丞奔去,"寧丞——!"

  寧修悽厲的叫聲混合著耳邊破空的攻勢。

  寧修將一身血衣的寧丞抱在懷裡,語不成調:「哥!你醒醒!哥——!寧丞——!求你,求你,你醒醒,寧丞!」

  許是聽到了寧修嘶啞到極致的哭喊聲,寧丞只微微睜眼,他想像從前一樣,語調溫柔的去哄了寧修,他想抬了染血的指尖再去觸碰一下寧修的眉眼,想再說一句『小修乖,哥哥沒事』。

  但那染血的指尖終究只懸停在寧修眉眼處的半寸位置,便無力垂落在染了血的雪地里,濺起一星半點兒的血沫。

  顏玉溯斷尾也挽不回寧丞的生機。

  只能將寧丞的一縷殘魂鎖在寧丞的身軀內。

  但到底是斷了太多尾,便是鎖住殘魂,也無法維持太久,或許一刻,或許一個時辰,顏玉溯也束手無策。

  也許,若顏玉溯九尾全在,還能爭上一爭,可現在的顏玉溯,太弱了,弱到他甚至快要擋不住這漫天的攻勢。

  寧丞還是死了,死在了寧修的懷裡,便是連死,寧丞也沒能再觸碰一下自己心心念念護著的弟弟。

  便是連死,也沒能再給自己的弟弟留下隻字片語,哪怕只是一句「小修」。

  寧丞什麼也沒留下,只留了漫天絕望裹挾著寧修,讓寧修啞了聲,紅了眼,一聲聲悽厲的喊聲於雪狼狼王口中發出:「寧丞——!」

  就在寧修抱著寧丞泣不成聲時,七族漫天的攻勢並未因為寧丞倒地而停止,他們的攻勢朝著設不設防的寧修而來,意在……要寧修的命。

  被寧修丟棄在殘肢血沫中的烏金鐵扇,在察覺到寧修有危險的那一刻,便化作星芒擋在了寧修背後,試圖如從前一般,護住自己的主人。

  但,就在烏金鐵扇到的前一刻,寧修背後卻亮起了一片柔和的白光。


  帝淵嘴角溢出一絲血液,他猛然看向帝清,眼底是抑制不住的驚愕,「你瘋了?!」

  帝清不斷咳出血液,他看著那裡,目光繾綣。

  比你本命武器先到的,是我漫天的愛意。

  小修,願你往後,都能得償所願。

  抱著寧丞的寧修突然間心臟驟痛,濃稠的血液自嘴角滴落,落在了寧丞的血衣身上。

  寧修顫著指尖,眼底的絕望與恐慌交織在一起,怎麼也止不住。

  他撫上心臟處,那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突然挖去了一塊。

  他的靈魂烙印消失了。

  寧修猛然回頭,看到的便是帝清看向他的眼神——極致的繾綣裡帶著能把他淹沒的愛意,還藏著些許不甘與無力。

  寧修笑出了聲,可笑著笑著就哭出了聲,流血流汗甚少流淚的雪狼狼王,此刻眼底是止不住的模糊。

  他好像什麼都留不住。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扶佳朝他伸出手,一如從前那般一樣,眉眼處帶著笑意,一聲聲的喚他「小溯」。

  待到顏玉溯眼前的景象清晰了些時,看到的就是滿身傷痕,白衣染血的帝清,就那麼直直的從玄鶴身上掉落。

  也就在帝清即將掉落在地上時,顏玉溯看到了一隻皮毛被血染紅的雪狼,墊在了地上接住了殘破不堪的帝清。

  落地的那一刻,雪狼化形,寧修將破碎不堪的帝清抱在懷裡。

  ……

  後來的這場戰役,雪狼族慘勝。

  沒了帝淵的七族,終究還是亂了。

  帝清死了。

  死在了他日思夜想的雪原之中。

  他曾說,孤乃戰神燕王,護你一人,足矣。

  池祁護不住的寧修,帝清最終還是護住了寧修。

  寧丞也死了。

  死在了這場新雪中。

  他終究還是拋下了寧修,一如從前一般。

  耳邊一聲聲「小修」糾纏在一起,讓寧修分不清到底是帝清的聲音還是寧丞的聲音。

  他只知道,哥哥死了,帝清也死了。

  他好像又成了孤身一人。

  抬眼看不清前方路,回首望不到來時路。

  寧修搖搖晃晃跌落在這屍山血海里,他身邊是寧丞與帝清的屍身。

  他哭不出聲,亦說不出話。

  顏玉溯攔住了他快要成型的雪狼秘術,也拖回了他想同歸於盡的想法。

  只一句「你的命是寧丞與帝清換的」,便讓寧修失了所有力氣。

  他伸出被血液染透的指尖想要去擦掉寧丞與帝清面上的血污,可血太多了,多到讓他擦不淨。

  他甚至找不到一處乾淨的雪,去拭去手上的血液。

  身邊噗通一聲,是顏玉溯栽倒在他身邊的聲音。

  九尾紅狐,只餘二尾,再失去一尾,便是連化形都維持不住。

  當真是慘勝。

  寧修看著帝清閉著眼的模樣。

  突兀的,寧修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想看看你死的模樣』。

  『甘願死在小修手裡』。

  這個時候,他才發覺帝清與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也是『甘願死在小修手裡』。

  他好像從未對帝清說過:我心悅於你。

  顏玉溯躺在滿地血污之上,看著漫天新雪,半晌後,才側眼看著這副模樣的寧修。

  此刻的寧修,讓顏玉溯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但不同的是,寧修失了寧丞與帝清,而他,只失了一個扶佳。

  顏玉溯緩緩的閉上了眼。

  寧丞與扶佳太像了,像到顏玉溯有時候都會有些許恍惚。

  明明容貌並不相同,可偏偏卻能讓顏玉溯恍惚到,似是又見到了活生生的扶佳。


  都是那般護短,能為了一人命都不要。

  顏玉溯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才慢慢睜開了眼,「帝清是雙珠並蒂蓮,萬年前於天地之間誕生,有一處伴生泉池,於新死之人,可聚魂生骨,但……只能作用於一人。」

  顏玉溯到底還是對帝清食言了。

  自己救不了從前的自己,卻突然想搭救一下現在的寧修。

  但……

  終究是世間難得兩全法。

  耳邊顏玉溯沙啞帶著半死不活的語調將寧修從回憶里抽離。

  寧修看向顏玉溯,張了張嘴卻是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許是悲傷過度,寧修已然失聲。

  顏玉溯看著這副模樣的寧修,躺在橫屍遍野里,閉上眼嘆了口氣,將心底的情緒悉數壓下:「寧丞活,帝清死,帝清活,寧丞死,你選吧。」

  不等寧修給出反應,顏玉溯的話音再次響起:「帝清與帝淵同源共生,帝清若活,帝淵亦活,你想好告訴我,我帶你回九重天。」

  話音落下之後,顏玉溯拖著沙啞的嗓音短促的笑了聲。

  若寧修則了寧丞活,那他也不算是對帝清食言了。

  帝清確實沒打算活,他怕重蹈覆轍,怕寧修再次陷入絕境。

  處處為寧修考慮,卻不曾為自己考慮半分。

  如果帝淵同寧丞一般,帝清他會是什麼樣的呢?

  大抵是任性與肆意的吧。

  顏玉溯沒提,重回九重天的代價。

  左右不過是再舍一尾,維持不住化形罷了。

  全當救一救被困在回憶里的自己吧。

  只有還有一尾,他便能重修九尾。

  帝清活,寧丞死。

  寧丞活,帝清死。

  且帝清與帝淵同源共生,帝清活,帝淵亦活。

  這般慘劇,會再次上演。

  不過是新一輪的輪迴。

  世間難得兩全法。

  寧修指尖攥緊胸口處的衣襟,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讓他喘不過氣,他嘴角弧度一點點揚起,是那般癲狂,發不出聲,便是無聲而笑。

  世間難得兩全法。

  好一個世間難得兩全法。

  一邊是寧丞,一邊是帝清。

  好半晌,寧修才止了無聲的笑,他抬手擦去眼尾處的紅,眼也不眨的盯著顏玉溯,抬了顫抖的指尖,在血地里寫下一行字。

  『如何聚攏溢散於天地的神魂』。

  寧修指尖頓了頓,他甚至都有些察覺不到自己的指尖,但他依舊固執的穩著顫抖手腕,再次寫下第二行字。

  『不借用伴生泉池,代價我來付』。

  他記得帝清與他說過。

  規則之下,復活已死之人,總歸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雪狼族的老祖宗既然能用自己換了寧丞而活,而寧丞亦付出了代價為他求得一線生機。

  那他亦能。

  不論是什麼代價,他都願意。

  去他媽的世間難得兩全法。

  我偏不信世間難得兩全法。

  看著寧修的眉眼,瞧著那眉眼處不曾退卻的決絕,顏玉溯慢慢的撐起身子,啞著聲音,「你可知,伴生泉池一旦使用,便會徹底消散,帝清若活,帝淵也會跟著活,到時你該怎麼選擇?讓他再為你死一次?」

  何必呢?

  帝清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舍了這點貪念,又何必再讓他經歷一次?

  再次擁有,卻要再次從心口挖去。

  反問的語調刺入寧修的耳畔,讓寧修垂下了眼眸。

  嘴角滴落的鮮血落在那行剛寫的字跡上,一點點模糊了字跡,叫人看不真切。

  寧修的指尖落在剛剛滴落的血液處,一點點攥緊,攥了滿指血污。

  耳邊已經模糊掉的言語此刻被一點點被無限放大。

  『落子無悔,孤只給你三次重新落子的機會。』

  『若我撤子,你當如何?』


  『縱你撤子,便是敗局已定,丟盔棄甲,孤也認了。』

  『若我未撤,卻依舊敗局已定,你又當如何?』

  『便是兩敗俱傷,孤亦要個果,苦果亦是果。』

  寧修閉上眼,半晌後,他才睜了眼,鬆開了攥緊的指尖,他沒有管滿指的血污,只抬眼看向顏玉溯,抬起指尖,一筆一划寫下兩個字。

  『求你』。

  哪怕敗局已定,他也要試上一試。

  要麼長樂未央,要麼兩敗俱傷。

  帝清這一生除了寧修從未低頭求過別人,卻為了寧修去求了帝淵。

  而今的寧修,高傲的雪狼狼王,亦為了不定的結局,低頭去求了顏玉溯。

  顏玉溯微眯起了眼,視線落在那個「求」字上,半晌後,喟嘆一聲:「哪怕這個結局,會配不上你如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

  寧修沒有點頭,他只寫下一行字。

  『不論結局如何,只要過程里有他,便配得上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

  不管什麼結局,他都悉數接受。

  你曾說,你長我數萬年之久,但從未有人教過你,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如何去愛,又如何去恨。

  那往後,我來教你,只教愛,不談恨。

  顏玉溯定定的看著寧修,眼底的情緒令人捉摸不透。

  良久,他才移開目光,將視線落在了閉著眼的寧丞身上,思索了許久,才開了口:「好。」

  顏玉溯應了。

  既然不死心,那便隨了他的意吧。

  只不過……

  顏玉溯抬眼,看向寧修,說了句:「帝清應該跟你說過帝淵與篡改初生天道意志的天道之間的……情況吧?」

  愛恨情仇四個字落在嘴邊又被顏玉溯吞了回去。

  不論是否是玩笑語。

  帝淵他都配不上談情說愛。

  寧修點了點頭,他好像知道顏玉溯想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依舊發不出半個音節。

  許是看出了寧修想說什麼,顏玉溯沒等寧修在於血地上寫字,便繼續開了腔:「趁著如今天道潰散,這片天地不曾孕育出新的天道,你可以學寧丞曾經的做法,去竊取規則之力蘊養寧丞的神魂。」

  天地蘊養的天道與那兩個冒牌貨終究是不同的。

  一旦天地蘊養的天道產出些許靈智,這片天地所有潰散的規則都將被徹底吸收接納,萬千小世界也終究徹底崩塌。

  僅憑寧修付出的代價,根本不足以讓寧丞完完整整的回來。

  必須得借用規則之力。

  一如從前的寧丞。

  寧修點了點頭,他寫下一行字。

  『我應該怎麼做?』

  顏玉溯默認了寧修打算聚攏寧丞的神魂,寧修亦默認了顏玉溯的默認。

  顏玉溯垂下眼眸,他在思考一件事情。

  半晌之後,才掀了眼皮看向寧修,說了句:「如果你信我,那我帶寧丞前去蘊養他的神魂,如果你……」

  顏玉溯的話都還沒說完,寧修便垂了眸,在血地上寫下一個「好」字。

  顏玉溯的斷尾,他看在眼裡。

  顏玉溯未盡的話語就散在了他的笑聲里。

  他意味深長看了眼寧修,便緩緩的撐起身子,說了句:「先走吧,我先帶你去九重天,不然等我走了,你進不去九重天。」

  ps.不定時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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