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氣勢洶洶去找承華。
在宮中,皇爺給兩人的賜居幾乎比鄰。
陸房星住英華殿,本來就是歷代帝王藏經修行之處,皇爺如今若不是身體不行來不了這麼遠,這地方也空不下來。陸仕英當年譯經之底本手稿皆藏於此,有關《無字太平》及教祖的其他手跡資料也都在這裡。皇爺勸陸房星居於宮中不是隨意編造的理由,這裡確實是最方便的地方。
陸房星對英華殿並不陌生。陸仕英人生最後的階段就帶著她在這裡度過。
而承華居住的延春閣,其實就兩牆一宮道之隔。
英華殿內抬頭便可看見延春閣三層閣樓的金頂。
其實挺奇怪的。
以承華掌教的身份,他住英華殿才是理所應當。何況延春閣比英華殿小了那麼多,結構也並不完整,沒有伙房水間,一應用度都要從外面送進來,不方便得很。
不過陸房星此刻想不了這麼多。
她衝進延春閣,院中灑掃的侍女都來不及攔她,她直接進到閣內,底層也有幾個正在整理收拾的小修,抬起頭來看她。
「承華在哪兒?」
小修們沒說話,抬頭看天花板。
陸房星找著樓梯就上去了,沒人攔她。
二層仿佛是個書房的樣子,沒有隔斷,空闊簡樸,沒有人,她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封了一個迴廊,她推開門,發現是間臥室,承華坐在床前的圓桌上。
陸房星一愣。
她沒來得及計較自己心裡覺得奇怪的地方,張口便道:
「你派人去搶水月庵?」
承華沒動。
她繼續嚷嚷,
「別不承認!那些小修都報了承天宮的名號,吆五喝六,連官府簽給我們的地契房契都不認。除了你們承天宮,還有誰有這個本事壓著官府行事。你現在馬上讓他們回來!」
「不可能。」
「你——」
「我出不去,」承華說,「除了明妃的事,我不能離宮,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陸房星一怔。話是這麼說,可是……
「你是掌教,下面都是你的小修,皇爺不讓你出去,他們還不能出去麼。」
承華勾了勾嘴角,又不說話了。
陸房星被他堵得慌。對馬道姑和醉桃來說,水月庵就是賴以生存的一切,是天大的事,但在這裡,仿佛主動提起的必要都沒有。不可以,辦不到,這件事就能揭過去。
「你——」
身後忽然傳來通報聲。
「國師,皇爺那兒傳。」
陸房星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一個低著頭的小修。
這人走路沒有聲音麼?
還來不及多想,承華便起身經過她,
「回去吧。這件事沒辦法,另替你朋友找個去處。」
說完就跟著小修下去了。
陸房星愣在原地。
她火急火燎地來解決問題,結果問題被當面忽視,她也被丟在這裡不管,簡直——
她不能這樣回去面對馬道姑和醉桃。
她氣呼呼地在原地來回踱步兜圈子,然後一屁股坐在承華之前坐的地方。
不行,這事不解決,她絕對不走。
就是耗也要耗到一個說法。
……
久坐枯等。
陸房星的視線不由地往窗外看去,四方的窗只開了桌前這一扇,正對著樓下四方的院子,朱紅院牆青瓦深鎖,中間是四方的門。
陸房星皺了眉頭。
院中空無一人。
她站起來,扶著窗低頭看去,院子裡真的沒有人了。
略一遲疑,便走出臥房,扶著樓梯側耳傾聽,樓下也沒聽見任何人的動靜。
走光了。
晚風吹過,陸房星打了個哆嗦。
明明是夏日,卻忽然覺得冷。
是這延春閣太空曠,太寒素,太沒有人氣了。
不但院中沒有裝飾的花草盆景,一樓客間擺滿桌椅,桌上卻沒有裝飾。她路過二樓書房匆匆的一眼,也根本沒幾本藏書,字畫也沒有,是光禿禿的白牆,桌上甚至沒有文房,只有一盞燭台。
陸房星環顧四周,這間臥房,甚至不如承天宮中承華住的那間袇房,袇房內還有為了納涼擺的冰鑒,甚至有四台,袇房牆上也有道人家慣常掛的那些拓片神像。
這裡就,只是空。
床帳素簡,桌上只有一人份的茶具,正對面有一口木箱子,搭著鎖片卻沒上鎖。陸房星猶豫了一會兒,走過去打開了,內中不過幾件衣服。
風一吹,手背一涼,陸房星下意識鬆了手,箱蓋砸下來,不小的動靜在這空曠寂靜的地方特別刺耳。
她回頭,轉了一圈,閣樓頂層本是四面透風的,加了窗子,卻依然沒有封閉的感覺,沒有牆面那種紮實的安全感。仿佛每一扇看似關緊的窗子背後,都有一雙眼睛在看。
她忽然察覺這裡像什麼了。
像那種話本里常說的,鄉紳小姐的閨閣。
不能下樓,樓下有人看管監視,一應需求由外頭送進來,直到出閣那日。
承華自然不是姑娘。但重點不在這裡。
看管。監視。
那些沉默不語,承華一走便也緊緊跟上去的侍女和小修。
陸房星打了個哆嗦。
怎麼可能呢。承華是權勢滔天的國師,是一教之尊,皇爺最倚重他,他能左右大位之選……
但他不能阻止自己手下的人強占一間根本沒收益的庵房。
陸房星坐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
……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陸房星緩緩睜開眼,還看不清楚,只感覺眼前有影子和閃光在跳動。
她等得久了,白天又在水月庵走了那麼些路,累著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一會兒該腰酸背痛了。
她想直起身,卻發現自己不是坐著,而是躺著。
眨眨眼,眼前跳動的影子慢慢變得清晰,是床上的紗帳。
閃動的光線,是桌上的燭光。
陸房星偏過頭,發現承華又回到了桌前。
「……什麼時候了。」她啞著嗓子問。
睡得太久,一直沒說話,嗓子都幹了。
「寅時了。再睡一會兒。天馬上就亮了。」
陸房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她想起來,卻發現自己實在沒有力氣。
衾被太和軟,枕頭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讓她整個神經都很舒緩,不想動彈。
她忍不住蹭了蹭,忽然笑了。
「笑什麼?」
「堂堂國師,睡蕎麥皮的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