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好像聽見,承華也笑了。
最便宜的蕎麥皮,鬆軟貼身,夏天透氣,冬天阿娘會放在炭盆架子上烘熱了塞進被窩裡給她抱著睡,第二天早上掀開被子,撲鼻的蕎麥味。她和承華對坐著吃早食,兩個人聞著一模一樣,像是牲口槽里撈出來的。
嫁給朱承鈺之後就沒有這種廉價的享受了。
朱成鈺喜歡玉枕瓷枕,夏天用竹夫人,說竹子納涼清香,有野趣。
陸房星就不喜歡,嫌竹篾夾肉夾頭髮。
試探著要一個蕎麥枕頭,朱成鈺就能一個月不上她房裡來。
那種無聲的羞辱當年她尚且不懂,只是覺得慌張,怨自己不識好歹,做了王妃還擺脫不掉窮酸樣,難怪朱成鈺不來,她自己就算了,難道真讓朱成鈺出門一身蕎麥味?那就是她的罪過了。
於是便戒掉了這點享受。後來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反而想不起這最開始的由頭。
現在,陸房星動了動,仿佛身體在報復似的,怎麼都不肯離開那枕頭了,
當然陸房星自己也不是那麼想離開就是了。
於是莫名地,她就這樣坦然地占了承華的枕頭,承華的床,閉著眼,趁再入睡之前,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聊起來。
「為什麼白天你身上都沒有蕎麥味兒呢……」
承華道:「樓下有薰香。」
看來是那些侍女小修的職責之一。
「薰香也聞不大出來……」
「皇爺身子不好,不能刺激到他。」
「哦對,還有皇爺的事……皇爺叫你去做什麼……」
「……」
「承華,你不能害皇爺……」
「……」
她已經是囈語了。清醒的時候沒注意到的事,或者注意到了下意識忽略的事,在放鬆的時候不受約束一點點湧出來,還沒意識到,已經把心底所想說出了口。
陸房星沒注意到承華已經走到了床邊,掀開帳子,低頭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承華的聲音仿佛是近了,就在耳邊,帶著點潮熱的濕氣。
「……之前說的……」
「什麼?」
承華問:「你之前說的,和離之後,要離京城遠遠的……」
「對……再不來了……一點不好……」
「你想去哪兒?」
「想……想回家……想阿娘和阿爹……」
阿娘死在南邊家鄉,阿爹遺言,要和阿娘合葬,皇爺派人發喪送了千里。
上輩子陸房星再也沒回到爹娘身邊。
她的呼吸裡帶了點鼻音。
承華道:「我送你回去。」
「……不行,還沒……和離……朱成鈺……」
冰涼的手蓋在陸房星眼睛上,眼皮滾燙,哆嗦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不管那些。你想走,什麼都不用管,我送你走。」
「……不行……皇爺……譯經……」
「皇爺快死了。他不需要了。」
「……醉桃……醉桃……還有馬大娘……水月庵……」
到最後陸房星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她睜不開眼,承華的掌心一直沒鬆開。
她睡著了。
隔天早晨起來,承華和下面的人已經不見了。
陸房星自己打著哈欠回英華殿洗漱用飯,殿中擺著她爹那套文房,是後來皇爺派人去水月庵拿回來的,也不用,就擺著,仿佛要讓她阿爹看著她。
拓片與手抄本攤了一地,沒有人收拾,是陸房星的意思。
朱成鈺沒有說錯她,她確實沒什麼質素修養,也沒有愛惜收藏文房的興趣。
只是工具,文房名不名貴,字跡清不清秀,都不要緊。阿娘與阿公一輩子不識句讀,會看字不會讀書,也不妨礙做石匠。文人墨客遊覽山水名剎作下的千古名篇,沒有阿娘阿公這樣的人刻下,失傳也就是遲早的事。
陸房星學認字就是這麼學的,一度以為寫字是用鑿子錘子,第一次拿阿爹的筆都覺得沒力氣,下意識認為拿筆的阿爹沒有拿鑿子的阿娘了不起。
後來發現阿爹能從鬼畫符一樣的字里看出故事,一行字能講一整晚的故事,才知道阿爹了不起。阿娘會的故事都沒有阿爹多,晚上抱著陸房星一起聽阿爹講今天從鬼畫符里看出什麼故事來。
聽著聽著,故事越來越長,越來越吸引人,裡頭的妖怪到底有沒有被收服,裡頭的教祖又施展了什麼新的法術,一天天等得陸房星都睡不好。
阿爹又忙,不能光講故事,總得出去抄抄寫寫無趣的聖賢書換銅板花。
萬事不求人,是家訓。靠雙手吃飯的爹娘都這麼教陸房星。
那就不求阿爹了,陸房星自己偷摸去看那些鬼畫符,先複習之前阿爹講過的故事,這幾個故事都有教祖,鬼畫符里也有這個形狀,那這大概就是教祖了。這幾個故事裡有妖怪,鬼畫符里這個形狀比較像妖怪,那這肯定就是妖怪。
就這麼看了下來。
有句俗語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沒想到小時候偷書看的本事,竟也能賣麼。
英華殿裡伺候的人很少,陸房星不習慣,也用不上。她好養活得很,只要送吃送喝及時,根本不使喚人。
人一多,反而打擾她做事。
但是今天坐在桌前,陸房星一直神遊,半晌後丟下筆,叫人去問皇爺有沒有空。
水月庵的事一天不解決,她一天不能放心。如果承華不能管,那還是只能找皇爺。
只是找皇爺有用麼?
這問題仿佛可笑。天下都是皇爺的,一間庵房兩畝薄田,怎麼沒用?
可她還記得昨天那小修嘴裡的口氣,那樣理所當然的神氣。她又不確定了。
是因為皇爺病了麼……皇爺病了,才管不上……
但不管怎樣,她總要問一問。
不一會兒,外頭一陣人語和腳步聲。
陸房星以為是遣去找皇爺的人回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聽了卻雜亂,仿佛不止一個人。
陸房星一怔,不知道有誰會來這裡找她。
心裡一緊,難道是朱成鈺?他是皇子,雖然開府,要進宮總不難,又是他自小長大的地方,來去自如,誰還能真攔著他不成?
想到這裡陸房星忽然一怔——這不對,皇爺明明說的是待在宮中可保朱成鈺不來打擾她,可明明——
還沒想清楚,外頭的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八嫂,昨兒就是你恐嚇我的莊頭麼!」
那紅衣白裙珠翠滿頭,正是安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