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月庵到公主府，陸房星已經在心裡打好底稿要說的話。
她有一點信心，安國公主的脾氣她已經摸清了，孩子氣，只要心情好，沒有什麼事不可以。
今天是公主主動請她前去，想必心情不會太差，只是無聊了，想找個人說說話，既然找上她，自然也不會是討厭她，那就有機會。
公主府闊大，比八王府還要奢華，大概因為朱成鈺總想著拉近和文官的關係，禮賢下士，不擺皇子的派頭，連當初建府都要博個好名聲。
公主親自帶著陸房星參觀了一圈。陸房星一開始還以為就安國公主的脾氣，仕女偏愛的精緻花園樓閣應該是沒有的，很大可能公主後頭就是個演武場，她和將軍府交好，依樣畫葫蘆擺一個也不是大問題。
結果沒想到，演武場確實有，精緻花園也有。
「園子是本來就有的，一開始本公主確實想推了它，可花匠打理也不容易，總是他們的一番事業，養著就養著吧，就在后角拆了圍牆擴建出去一部分，重新改了演武場。」
「公主心腸好。」陸房星奉承道。
公主拉著陸房星在演武場試了各種兵刃，一點沒有女兒家的矜持，然後欣喜地發現除了最看重準頭的射箭，其他的刀槍劍戟，陸房星都不如她。
陸房星陪公主玩得盡興，終於到花園裡陰涼處歇著，公主就讓在這裡擺飯。
陸房星抬頭，看著頂上的花架，綠葉間墜著紫黝黝的葡萄。
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公主本人的喜好。
飯後用茶點，才到正式談話的時候。
陸房星不擅長說話委婉，但公主也不是那樣的脾氣，她便直說了醉桃與馬道姑的情況。
「公主先頭憐惜花匠的辛苦，自然也能理解馬道姑一輩子替本鄉本里的女人們忙活那些大小瑣事，雖然上不得台面，也是造福一方的好事。可否請公主看在她們只希望自食其力別無所求的份上，還是將水月庵還了她們。」
安國公主眨眨眼，似乎是有些震驚。
她聽不懂陸房星嘴裡說的馬道姑的什麼苦楚，她只是驚訝，沒想到這麼巧，她今天找陸房星來想說的是同一件事。
她先道：「歸還水月庵這件事……不成。」
「為什麼？」陸房星下意識問，總覺得不會是安國公主本人不願意。
公主嘆氣道：「你應該也知道，那一片靠山臨河，本地最好的甜水井都在那一帶，山中還有溫泉水，因此開國後皇莊便選在那裡，不僅是本公主，所有勛貴甚至皇爺自己的莊子都在那兒。」
「那又如何了？」
公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連我這個公主府，時間住久了都忍不住拆牆擴建，你當那些人不會麼？皇莊住久了，莊子裡要做的消遣多了，自然也要擴建。莊子擴了自然要添人，添了人口，糧食也要加，自然就要擴田。你去打聽打聽，皇莊附近的農田，如今還有幾個是自己家的田，都是荒年賣給了莊頭，然後去給莊頭當佃戶的。」
「……」
「就連那些有主的土地都快給占完了，無主的水月庵，自然更不可能獨善其身。先頭一直沒人動，當然都是因為那地方實在偏，可如今偏不偏的都無所謂了，地早就不夠分了。」
公主端著茶盞撇茶葉，
「所以就算我放了那塊地，你就等著看吧，不出兩天又會有別的莊頭上門敲詐的。」
陸房星目瞪口呆。
公主看了她一眼，
「別當其他莊頭有我府上那些好對付。我到底是個公主，能做不能做，我心裡有數。你要是對上那些有實權的，那些人可陰著呢，到時候別說那個小庵房，連小命都懸。」
「……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裡是京城，雨點子落下來，砸中十個人，八個都是能直達天聽的，你說呢？」
「……」
陸房星沒招了。
「那公主這次找我來……」
說到重點了。
安國公主不緊不慢啜了口茶水，
「是這樣，其實不僅你那兩個奴才不習慣，本公主也不大習慣自己莊上多出兩個不認識的人。你也知道那整座山本公主都是有用的，那水月庵本也不打算留，現在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讓她們住著。」
陸房星忽然感到背脊一涼，怎麼，公主終於裝夠了好人，又要露出蠻橫的真面目了？
不料只聽安國公主說道：
「所以本公主想了個辦法。既然是替將軍府辦事，有什麼損失讓將軍府賠償不是理所應當？你可知將軍府母族是南方士族？」
陸房星愣愣地點頭，
「南邊兒人口雖然也不少，究竟沒有京里這麼密集麻煩。且南邊兒商業發達，不全指著種過日子，就算是兩個女流之輩過去，只要有門手藝，把日子過好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且南邊庵房風盛，女眷冶遊也更自由，對女修的拘束更少……」
陸房星有些聽得雲裡霧裡，公主一直在提南邊，她就漸漸明白過來，忽然睜大了眼，
「看來你也想到了。本公主能做這個人情，水月庵的地既然算作是將軍府占下了，那麼衛家在南邊貼補你另一間庵房，雖然位置遠些，面積就可以大一點。只要你那兩個奴才點頭，一應手續本公主差人去辦妥，她們今後在那邊安身立命不成問題，就算真的遇著什麼事，還能向衛家求助。」
「你覺得，如何？」
……
水月庵剛關上門就聽見外頭緊密的拍門聲。
陸房星急著趕來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們。
「我和公主說了要跟你們先商量，就怕晚了有什麼變故，又怕你們考慮的時間不夠。我知道在外漂泊，尤其是去人生地不熟、說話都說不明白的南邊，要你們從頭再來是很艱難的，尤其本地鄉土觀念重，人離鄉賤——」
「——不離鄉就不賤了麼。」馬道姑忽然一笑。
「什麼？」
「娘子實在多慮了，」馬道姑撫著膝蓋笑了兩聲，忽然忍不住，也不打算忍了，仰頭大笑起來，
「女子哪來的鄉土觀念？這地方有半畝土地是我們的麼？老子在水月庵這麼些年都辦不下地契，只有房契；桃兒更加，她家連她娘帶她姐妹，誰不是說賣就賣了，一粒土都帶不走，家裡的田地跟她們有什麼關係。」
「就、就是！我爹娘賣我的時候連件衣服都不讓我帶走！」
兩人一對眼，眼裡都閃著光，反倒是她們不理解陸房星的猶豫，
「走！我們願意走！去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