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主送走陸房星後整個人癱軟下來。
談正事太累了……她現在還有些心虛,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說全說對,萬一說漏了,對方不答應,那就麻煩了。
她有些不耐煩,照她想這麼好的事還有什麼要問的,直接答應就是了,結果現在居然還要她堂堂公主等消息。
結果晚間,陸房星的消息沒先來,來了另一個人。
「四哥?」
壽王還是那個溫和的笑容,晃晃悠悠進門,隨手在安國公主面前甩了信封。
「路引。」
安國公主驚訝,
「這麼快?」
「肯定會答應的事情,早辦早撒手。本王也不耐煩管這等閒事。」
公主嘿嘿笑了,「說不準呢,人家說還要考慮考慮。」
「也就你八嫂傻,以為這是值得考慮的事;不過你八嫂要是不傻也攤不上這麼些麻煩。」
公主皺眉,
「不是八嫂了,說了要和離了。」
壽王在公主邊上坐下,自顧自倒茶水,翹著腳,
「那也等和離了再說。」
「反正我不樂意聽。八哥不配。」
「孩子話。名分這東西,可隨便不得。」
不知怎麼,安國公主覺得她四哥笑得特別幸災樂禍。
隔天兩邊互通消息,都鬆一口氣。
知道路引已經辦下來,馬道姑和醉桃下巴半天回不來。信封拿在手裡,手都是顫抖的。
「馬大娘……你掐我一下,咱們這就,真的,能走了?我這輩子連二里橋都沒去過……」
馬道姑畢竟沉穩些,不能露這個怯。
公主府的小管事笑得非常和善。
醉桃開始還有些怕他,總聽說紈絝手下出豪奴,八殿下身邊好些個外院的小廝在她們這些丫頭面前都耀武揚威的。
「那邊房契地契都是備好的,絕不用擔心會有這水月庵的情況再發生。我送你們一路過去,主子讓我一定要安頓好你們再去回報。也不用擔心吃住不習慣,這可是將軍府最好的一間家廟了,依山傍水,四季花木齊全,院裡還有活水,當年還有本地非常出名的才女隱修在那裡住過,絕對宜居。田地也肥沃,雖然不大,姑娘自種自用是絕對夠的,還有個院子能養點小雞小鴨,門一關,就是個世外桃源了。連生計都不必擔心,那縣城雖小,人口卻不少,走街串巷做點小生意,或拿著我們主家的名頭在那些鄉紳後院討口飯吃,聽說馬大娘是道姑罷?那就絕對沒問題了!」
小管事口條極伶俐,一五一十說得明明白白,簡直像做夢一樣好。
很快就商定了出發日期,她們本來就沒什麼留戀的,能走就儘早走。
安國公主特意到宮裡告訴陸房星這些事,陸房星還有些驚訝,走得那麼急,只能約定了臨走當天去送行。
公主頭一回來陸房星這英華殿,四處轉轉,
「地方倒是不錯,就還是那個問題,誰都能來,不保險。」
她低頭看陸房星書桌上記的那些經文,只看了兩行便頭暈,轉過臉不看了。
她在院子裡抬頭,
「那邊是什麼地方?」
「延春閣。是國師的居所。」
公主起了興致想去拜訪,結果到門前拍門無人應,承華不在,又被皇爺叫走。
「皇爺真是一刻也離不開他,倒也稀奇了,國師又不是大夫,可他陪著皇爺,皇爺的身子確實見好些。」
正說著,承華回來了。
「殿下。娘娘。」
「國師。皇爺身子如何?」
「調理得當便無事。」
承華將她們讓進門。安國公主走了兩步便覺得不舒服。
「讓你這些人下去,都擠著主子做什麼,簡直找打。」
「公主今日進宮,是有要事?」
公主笑吟吟地說:「要事算不上,不過本公主長這麼大,難得做回好事。國師你聽一聽,可算是大功德一件?」
「如果是水月庵一事,公主天性純良,由此一著也屬正常。自然是大功德。」
安國公主驚道:「我還沒說呢,你怎麼知道!」
承華道:「近日見過壽王一面。」
「四哥這嘴可真沒個把門的。不過也好。只是沒想到國師原來只是看著不近人情,看人倒挺准。」
陸房星在一邊忍不住笑了。
她一笑,承華抬起頭。
「怎麼?」
承華一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陸房星才忽然想起,她沒多久前還剛因為水月庵的事來找承華吵過。
現在想想也是亂發脾氣。
安國公主跟她談的那次她才意識到京城每一寸的土地背後有多少糾葛紛爭,水月庵只是馬道姑偷來的一段時光,走到今天,被兼併是遲早的事。根本怪不上承華。
要是公主早來一日,她自然不會那樣意氣用事。
想到這裡,便抱歉地朝承華拱拱手,有些慚愧地笑了。
承華垂下眼帘,眼睫顫了顫。
「娘娘那日會去送行麼。」
「自然,畢竟路途遙遠,一去不知何日再見。」
陸房星感慨。畢竟離別傷感,語氣有一絲惋惜。
安國公主隨口道:
「那是你還不知道——」
說到一半,頓住了口。
陸房星眨眨眼,
「還不知什麼?」
公主忽然變了變臉色,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八哥和離嘛。我想也用不了太久。等你和八哥和離了,還不是想去哪裡去哪裡。等衛家軍回來,本公主也想去趟南邊遊覽山水,你不如就跟本公主一道去,順便訪友。」
陸房星笑了,倒不是真以為公主是真心邀她同游,不過隨口一提,就承情道:「那就托福公主了。」
安國公主坐了坐便出宮了,承華送她們出來,在門口與公主分別。
陸房星一回頭,發現承華仍在看她。
「到底怎麼了?」
「……你可知她們南下,去的是何處?」
「……呀,」陸房星叫了一聲,訕笑,「忘了問了。」
「是錢塘縣。」
陸房星一怔。
「……你說哪兒?」不敢置信。
承華不語,只是看著她。她知道她沒聽錯。
阿娘是錢塘縣人,長大後隨阿公四處討生活,在半路與阿爹成婚,有了陸房星,阿公死後便想著落葉歸根,帶著阿爹和陸房星一起回去,此後工作都不曾離開家鄉太遠,兜兜轉轉只在江南。
最後染病,葬在阿公墳邊,可陰差陽錯阿爹帶著陸房星進京去了,只得又等了數載,等到阿爹回來,與她共眠。
而陸房星,前後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能離開京城,沒在爹娘墳前上過一炷香,供過一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