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坐在床邊穿衣服,背對著承華。
她的髮髻已經毛了,還好不算亂,如果醉桃在身邊,讓她去篦子沾水抿一下就不明顯。
陸房星撩起頸根處一縷碎發往上抹了抹,一直都感覺到承華在身後看著她。
她問:「你這裡有篦子麼。」
「……有。」承華的嗓音還有一些不清醒的沙啞。
陸房星不管他,踩著繡鞋站起來,從床下撿起自己的裙子穿上。
「去拿來。」
身後靜了一會兒,然後是木床的咯吱聲,布料摩挲聲,腳步聲。
承華赤著身子,批了身道袍去邊桌的小櫃裡拿了篦子出來,還有半罐桂花油,回來的時候陸房星已經穿好裙子在床邊坐下了。
她抬頭看承華,他算得上衣冠不整,只是因為手長腳長,身量高大,道袍本身又是極飄逸的衣服,加上一貫的冷淡表情,這樣赤足散發,面有薄汗,卻並不猥褻。
「幫我篦頭。」
承華挑眉,「……我幫你?」
「你又不是沒做過。」陸房星提醒他,「上一次。」
「……」
上一次承華是有打扮折騰陸房星的愛好,純粹是因為陸房星心死,對他沒有反應。
承華知道陸房星是故意的。她還在生氣。
他頓了頓,竟真的乖乖走到床邊,坐到陸房星身後。
她的髮飾早散在床上不管。他取篦子沾油,一點點順著頭髮的紋理把那點毛邊仔細地收回去,直到重新順滑,太長的髮絲就捻起繞在髮髻上。其實最好是拆開重梳,承華也會,但陸房星大概不願意。
一切做完,他低頭在她後頸落下一吻。
陸房星猛地站起來,回頭看他。
「你現在可以叫人派車送我回朱成鈺那邊了。」
承華臉色頓時一沉。
陸房星的眼神比他更冷。
「反正只要有今天這一遭,之後朱成鈺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真的有孕,我就推到今天——唔。」
承華把她抱回床上,堵住她的嘴親她。
半天才鬆開她。陸房星嘴都麻了。
她氣喘吁吁,承華還是那小白臉的樣子,臉不紅氣不喘。
「我錯了。」他忽然說。
陸房星哼了兩聲,表示在聽。
「我還不習慣……你不愛他的樣子。」
陸房星一愣。
承華低聲道:「……太久了,在我記憶里,你一直是別人的妻子。」
他將下巴放在陸房星肩窩裡,聲音沒什麼情感,好像只是在敘述一件最平常的事。
但是他說出這句話本身就很不平常。
陸房星:「……你是在撒嬌嗎。」
「……」
承華放開了她。
「別想糊弄過去。你到底攪和進他們老朱家多少事,皇爺對你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我才考慮原諒你。」
承華的面無表情鬆動了,眉心微蹙,很明顯地表示了剛剛那麼好的氛圍,為什麼這麼快就要說這麼討厭的事。
他消極地沉默著,陸房星轉身要走,他連忙抓住她的手,攏在他更加寬厚的掌心內,握著她的手捏,無意識地捏她的手指。
「你不知道更好。」
「那由我說了算。」
承華搖頭,放開了她。
陸房星覺得不可理喻,「我已經被卷進來了,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對我來說更危險。」
「還不到。你只要不知道,你就是安全的。」
「現在這樣算是安全?」
承華看著她,很確定地說:「算。」
這個話題始終沒有討論出個結果,成為兩人心中一個結。
陸房星被安頓在了承華在承天宮的小院裡。晚間有上次那個給承華診斷的大夫師兄送餐來,看見陸房星非常驚訝,把本來是承華的飲食給了她,大大咧咧讓承華辟穀算了。
承華說這個人可以信賴,他不在的時候這個院子都是他在照管,別人不會進來,也不會發現她。他回宮之後就由這個師兄照顧她。
陸房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除了承天宮,其他所有她可以求助的人身邊保不齊都會有皇爺的眼線,她不能賭,起碼最近不行。
承華出宮的次數並不頻繁,而陸房星每次想到他出來都是為了挑選明妃就非常難受。
她說這是歪門邪道,承天宮畢竟是掌教之宮,怎麼可以為了修行做這種事。
承華猶豫了一會兒,才告訴她唯一一件他可以透露的口風。
「明妃並非為修士或善信居士準備。是為了皇爺。」
陸房星一怔,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她們……」
「性命無憂。只是不自由。」
這個答案並不能讓人安心多少。
與承華稀少的出宮頻率相對的,承華回到小院中,他們見面時間中的大部分都在床上度過。
陸房星還是告訴了承華,她需要一個孩子防身。
承華並不知道上輩子大郎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也不想對人複述,只是堅持不要朱成鈺的孩子。
「我知道這樣很蠢,」陸房星自嘲道,「我跟太子說過,如果有絕子絕育的藥我願意吃,他把我罵回來了。」
當時承華還在她身上,陸房星有一瞬間感覺他被嚇萎了。
但隨即而來的是更蠻不講理的掠奪。
事後承華摟著她過夜,她一直沒睡著,以為承華睡了,但是忽然聽見承華的聲音。
「……應該更早就送你走。」
陸房星想更早的時候誰會想到事情變成現在這樣。
皇爺仿佛在胡鬧,朱成鈺是個蠢貨,偏偏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都胡鬧的人借著蠢貨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陸房星問承華:「朱成鈺沒有找我麼。」
承華冷笑,「他不敢讓皇爺知道。」
也是。皇爺都把人送到他嘴邊了,他還能讓陸房星逃走,蠢貨都比他強。皇爺要是知道了,別說儲君,今後連見他都不會了。
「皇爺召見他問過幾次你的情況,他只推辭還沒有。」
「皇爺怎麼這麼急迫?」
「……」
好吧,又是不能說的部分。
陸房星咬著他的肩頭泄憤,承華被她咬清醒了,兩個人乾脆都別睡,又鬧起來。
承華離開前問師兄陸房星平時在院中做什麼。
「沒什麼吧,她住進來我都不怎麼敢多呆了,」師兄撓撓頭,「不過她也不常出來,很謹慎,院子裡飯後偶爾走一走就是了,大部分時間在屋裡寫寫畫畫的。」
入秋之後,陸房星經常覺得渾身疲乏,多眠。
一開始以為是換季影響,忽然驚醒,連忙叫了師兄診脈,確認再三。
幾天後承華回來,得知陸房星懷孕了,兩個月。
陸房星長出一口氣。
她看著承華,「趁我現在還能活動,我要去找朱成鈺攤牌,還有皇爺,否則之後行動太麻煩……承華?」
承華沒有在聽。
他有些愣愣地看著陸房星的肚子,慢慢走近。陸房星靠坐在床上,蓋著被子,頭髮也早就放了下來。
他伸手,滾燙的掌心按在她的小腹上。
一直知道會發生,等真的發生了,才知道,是完全不一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