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猩紅車身,碾著鐵軌發出沉悶又規律的「哐當」聲,緩緩穿行在英格蘭初秋的原野間。窗外的草地泛著深淺不一的綠,零星點綴著金黃的野薊花,蓬鬆的白雲在藍天上緩緩挪動,時而遮住熾烈的日光,讓車廂內的光影忽明忽暗。
暖黃的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包廂深棕色的皮革座椅上,在胡桃木紋理的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里縈繞著舊皮革、焦糖奶油糖果、淡淡的魔法薰香,還有列車蒸汽殘留的輕微煙火氣,是獨屬於霍格沃茨開學日的味道。
德拉科·馬爾福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近一個小時。他膝頭平整攤著那本深藍色封皮、燙著銀色花體字的《標準咒語(初級)》,修長的指尖輕輕搭在書頁邊緣,目光看似凝在紙面上的黑色咒語上,可淺灰泛藍的眼眸里,沒有半點聚焦的痕跡。
他一個單詞都沒能看進去,腦海里反反覆覆,全是對角巷摩金夫人長袍店裡的畫面——加布里埃爾微微歪著頭,漆黑的眼眸彎成一彎月牙,唇角噙著慵懶又溫和的笑,第一次拋開「馬爾福」的姓氏,直白又清晰地叫他「德拉科」,還有那句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他心上的話:你比我想像的有趣。
有趣。
這個詞在德拉科十一年的人生里,從未出現過。
他聽慣了家養小精靈畢恭畢敬的「馬爾福小少爺」,聽慣了純血長輩們讚許的「天生的魔法天才」,聽慣了同齡子弟敬畏的「高貴的馬爾福繼承人」。英俊、優越、尊貴、強勢,所有圍繞他的形容詞,都離不開「馬爾福」這個沉甸甸的純血姓氏。
可「有趣」不一樣,它剝離了家族光環,把他當成一個活生生、有小脾氣、有小心思的普通少年,而非一塊刻著家族榮耀的冰冷招牌。這種從未有過的評價,讓他心頭髮躁,坐立難安,卻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連耳根都悄悄泛起熱意。
「你對著同一頁書,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指尖都快把書頁捏皺了。」
對面的座椅上,傳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語調平緩溫和,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微涼的溪水,輕輕打破了包廂里的安靜。
德拉科瞬間回神,臉頰的熱意更甚,當即抬手「啪」地一聲合上書本,動作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倉促。他抬眼瞪向對面,淺灰色的眼眸里裹著幾分慍怒,強裝鎮定地開口:「你一直在盯著我看?未免太無聊了。」
「你就坐在我正對面,我抬眼便能看見,何來無聊一說?」加布里埃爾隨手將手中那本封皮暗沉、沒有任何書名的黑皮書,輕輕放在身側的摺疊小桌上,動作輕緩無聲。
他向後倚靠在柔軟的皮革椅背上,身姿舒展卻不失優雅,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安靜又精準地打量著德拉科,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而且你的心思從來都藏不住,全都寫在臉上。那一頁是『羽加迪姆勒維奧薩』飄浮咒,你看到這個綿軟的發音時,眉頭皺了三次,嘴角也往下撇著,顯然是嫌棄這咒語不夠體面,配不上馬爾福的身份。」
德拉科張了張嘴,喉結微微滾動,一時竟語塞,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他確實打心底里嫌棄飄浮咒,覺得它發音輕佻綿軟,沒有絲毫高級魔法的凌厲與莊重,這些心思他只在心底暗自嘀咕,從未刻意表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臉上竟露出了這麼多細微的破綻。
「你心裡想什麼,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德拉科。」加布里埃爾微微眯起黑眸,目光柔和,卻帶著一股能看透人心的穿透力,像一隻在陽光下曬足了睡意、緩緩舒展爪子的貓,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玩味,「這算是優點,也算缺點。好處是,與你相處的人,不必費盡心思揣測你的心思;壞處是——」
他刻意頓住話音,唇角的笑意緩緩加深,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鋒芒。
「我即便不使用攝神取念,也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分毫畢現。」
德拉科的後背瞬間繃得筆直,藏在書下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
攝神取念,那是連成年巫師都難以掌握的高級魔法,更是偏向黑魔法領域的能力,一個和他同齡的十一歲新生,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本事?
「你少在這裡嚇唬人。」他梗著脖子,下意識抬高下巴,擺出馬爾福家標誌性的傲慢姿態,努力壓下聲音里的一絲慌亂,讓自己聽起來滿不在乎。
加布里埃爾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歪了歪頭,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緩緩抬起左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極其輕微地一彈,動作輕緩到幾乎看不見,沒有念出半句咒語,沒有揮動魔杖,周身連一絲肉眼可察覺的魔法波動都沒有。
下一秒,德拉科膝頭的《標準咒語(初級)》,毫無徵兆地自行翻過一頁。
沒有騰空飛起,沒有燃燒爆炸,沒有任何劇烈的動靜,就那樣安安靜靜、順滑平穩地,從第五十三頁翻到了第五十四頁,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德拉科低頭盯著那頁嶄新的咒語文字,瞳孔微微放大,又猛地抬眼,看向對面氣定神閒的加布里埃爾,眼底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傲慢、惱怒與慌亂,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真切的震驚。
這是無杖無聲咒,還是對遠離自身的物體,施放的精準無比的操控魔法,就連霍格沃茨的七年級學生,都極少有人能做到這般嫻熟自如。
「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德拉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滿是錯愕。
「噓。」加布里埃爾將右手食指輕輕抵在唇邊,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黑眸里閃過一絲孩童般的狡黠,聲音壓得極輕,帶著獨屬於兩人的隱秘親昵,「別聲張,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敲響。
三聲敲門聲節奏均勻,不輕不重,輕快又禮貌,帶著純血世家子弟獨有的得體,既不是克拉布、高爾那般粗魯的砸門,也不是陌生人那般拘謹,顯然是相熟的同齡夥伴。
德拉科瞬間收斂所有失態,飛快地調整好呼吸,重新挺直脊背,撫平衣角的褶皺,恢復成那副冷淡高傲、生人勿近的馬爾福少爺模樣,沉聲開口:「進來。」
包廂門被輕輕推開,布雷斯·扎比尼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神色略顯侷促的同年級男生。
布雷斯穿著剪裁整潔的黑色巫師袍,領口系得規整,圓臉線條乾淨,神態輕鬆自然,帶著純血小圈子裡獨有的熟絡與熱情,一看到德拉科,眼睛便微微亮了起來,主動邁步上前,語氣友好又熱絡,絲毫沒有生疏感:「德拉科,可算找到你了,這節車廂的包廂太難找了。」
德拉科微微抬了抬下巴,態度依舊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高傲,但面對同圈層的夥伴,明顯溫和了不少,沒有那般疏離:「扎比尼。」
布雷斯的目光自然地掃過包廂,很快落在了對面的加布里埃爾身上,腳步微微一頓。眼前的黑髮少年太過特別,肌膚蒼白近乎透明,周身縈繞著一股沉靜又疏離的氣質,與周遭的氛圍格格不入,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卻又不敢隨意打量。
沒等德拉科開口介紹,加布里埃爾便平靜地抬眼,語氣淡然地自報姓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加布里埃爾·萊斯特蘭奇。」
聽到「萊斯特蘭奇」這個姓氏,扎比尼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忌憚和計量,這個古老又神秘、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純血家族,在純血圈子裡向來讓人敬畏。
但他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禮貌,輕輕點頭示意,沒有過多攀談,隨即立刻轉回德拉科身邊,語氣壓低了幾分,帶上了幾分興奮的熱絡,眼神里滿是迫不及待:「對了,我過來特意跟你說一聲,哈利·波特也在這趟列車上!」
德拉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淺灰色的眼眸里泛起細碎的光。
哈利·波特,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那個打敗神秘人的救世主,整個魔法界家喻戶曉、人人傳頌的名字。父親盧修斯不止一次跟他叮囑過,若是能與哈利·波特結交,對馬爾福家族的地位,有著無可比擬的助力。
德拉科當即站起身,伸手仔細理了理墨綠色巫師袍的領口,又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皺,每一個動作都精緻得體,處處透著馬爾福的體面,仿佛即將奔赴一場至關重要的會面。
「他在哪個包廂?」德拉科抬眼問道,語氣裡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
「就在後面第三節包廂,我親眼看到的,他和韋斯萊家的那個紅頭髮小子坐在一起。」布雷斯連忙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同仇敵愾的嫌惡,顯然也對韋斯萊家族毫無好感。
德拉科的嘴角下意識地、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棄。韋斯萊,那個家境貧窮、背棄純血理念、整天和麻瓜出身者混在一起的家族,是純血圈子裡的笑柄。
萬眾矚目的救世主,竟然和這樣的人待在同一個包廂,這讓他心裡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快,仿佛一件本該屬於他的珍貴藏品,先被不堪的人沾染了一般。
「真是掉價。」德拉科低聲冷哼一句,隨即挺直脊背,邁著沉穩的步子朝門口走去,語調里滿是屬於純血繼承人的傲慢,「走,去見見這位大名鼎鼎的救世主。」
「波特。」
身後傳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平靜又輕柔,恰好替他補全了那個名字。
德拉科在包廂門口停下腳步,下意識回頭看向依舊坐在座椅上的黑髮少年。加布里埃爾沒有絲毫起身的意思,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的姿態,一隻手隨意搭在窗沿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玻璃,另一隻手自然放在膝蓋上,神情平靜淡然,近乎漠然,與德拉科臉上躍躍欲試的急切興奮,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你不去?」德拉科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
加布里埃爾微微偏頭,漆黑的眼眸平靜地望著他,唇角的弧度沒有半分變化,語氣篤定又溫和,沒有絲毫遲疑:「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
簡單五個字,像一根無形的細索,輕輕拴住了德拉科的心。沒有敷衍,沒有迎合,只是平靜又堅定的等待,讓他即便走到走廊上,也仿佛和這間包廂、和包廂里的少年,有著扯不斷的聯繫。
德拉科心裡莫名一滯,臉頰又悄悄泛起熱意,彆扭地扭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要你等,我自己會回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包廂,步伐帶著幾分急切。布雷斯立刻跟上,兩人的腳步聲落在走廊的絨毯上,漸漸遠去,最終淹沒在列車行駛的哐當聲里。
包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列車平穩前行的聲響,陽光依舊在地板上緩緩晃動。
加布里埃爾獨自坐在溫暖的陽光里,日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臉上,將他蒼白的肌膚映照得近乎透明,連眼下淡淡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他微微側過頭,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漆黑的短髮服帖地貼在額前,深不見底的黑眸,唇角掛著一抹沒有半分溫度的、慵懶的笑。
「哈利·波特……」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調緩慢悠長,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像是在細細品味一種從未接觸過的滋味,眼底泛起一絲細碎的興致。
他並非對哈利·波特毫無興趣,恰恰相反,這位傳說中的「大難不死的男孩」,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但他選擇留在原地等待,等德拉科先去,等德拉科做他想做的事,等德拉科碰壁受挫,或是順利結識,然後帶著鮮活的、或惱怒或得意的情緒,回到這間包廂。
加布里埃爾伸手拿起放在小桌上的蛇木魔杖,指尖輕輕捏住冰涼的杖身,在掌心裡緩緩轉了一圈。杖身上細密如蛇蛻的紋路,在陽光下泛出暗啞的冷光,與他周身的氣息完美契合,仿佛這根魔杖,已經等了他無數年。
「希望你別太無趣,波特。」他又一次輕聲念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不然德拉科該失望了。」
他不喜歡看到德拉科失望,這無關善良,更無關憐憫,只是因為,失望低落、沉默寡言的德拉科,太過平淡無味。
唯有炸毛惱怒、驕傲張揚、被戳中心事還硬撐著不肯認輸的德拉科,才是他想要的,鮮活又有意思的玩伴。
加布里埃爾收起魔杖,重新拿起那本黑皮書,翻開之前讀到的頁碼,可目光卻沒有落在紙面上。
他微微側耳,敏銳的聽覺精準地捕捉著走廊盡頭傳來的聲響——德拉科的聲音,帶著標誌性的傲慢與不耐煩,清晰地傳入耳中:
「……你就是哈利·波特?」
加布里埃爾緩緩閉上雙眼,向後倚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加深,眼底滿是靜待好戲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