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像一頭巨大的白色野獸,在穹頂下翻滾、升騰,吞沒了嘈雜的人聲和行李箱滾過地面的聲響。
加布里埃爾·萊斯特蘭奇推著行李車穿過那面磚牆時,沒有像周圍那些一年級新生一樣露出驚嘆或緊張的表情。他的眼睛平靜地從站台上掃過,面無表情。萊斯特蘭奇家的貓頭鷹籠子裡,一隻純黑色的雕鴞不安分地撲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一頭鉑金色的頭髮。
德拉科·馬爾福正站在車廂門附近,被兩個身材魁梧的男孩簇擁著——毫無疑問,那是克拉布和高爾。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綠寶石蛇形胸針,下巴抬得很高,灰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淡,正在對克拉布說著什麼。那個大塊頭男孩拼命點頭,臉上帶著一種笨拙的討好。
加布里埃爾停下來,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他慣常掛在臉上的、優雅而疏離的微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點玩味和期待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已經被擺在了正確的位置上,只等他走過去拿起來。
他把行李車交給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只拿了貓頭鷹籠子和一個墨綠色的手提箱,不緊不慢地朝德拉科所在的那節車廂走去。
「——我要一個單獨的包廂,」德拉科的聲音在蒸汽中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我父親已經跟列車長打過招呼了。你們倆坐隔壁,有事我會叫你們。」
克拉布和高爾齊齊點頭,像兩隻被訓練好的大型犬。
德拉科轉身,正準備登上車廂的台階,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地、不輕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又見面了,馬爾福。」
那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笑意,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刻。
德拉科猛地轉頭。
加布里埃爾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黑髮在蒸汽中微微濕潤,那雙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眼底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他穿著一件與德拉科款式相似的黑色長袍,但領口的蛇形胸針是暗銀色的,不像德拉科那枚那樣張揚,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陰沉貴氣。
「萊斯特蘭奇。」德拉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
他下意識地想把那隻手從自己肩膀上甩下去,但加布里埃爾的手已經先一步收了回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從未放上來過。這讓德拉科的抗拒落了空,顯得他剛才那個動作有點可笑。
「你坐哪個包廂?」加布里埃爾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天氣。
「這不關你的事。」德拉科立刻回答,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
加布里埃爾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任何不快。相反,他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那雙黑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溫柔的光——那種溫柔讓德拉科後背發涼。
「克拉布,高爾,」加布里埃爾忽然轉向那兩個大塊頭,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和,「馬爾福剛才說要一個單獨的包廂,對吧?你們坐隔壁就好。我會和他坐在一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用任何命令式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種禮貌的微笑。但克拉布和高爾對視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同時點了點頭。
「你——誰允許你——」德拉科的臉漲紅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你坐在一起?」
「你沒說過,」加布里埃爾很誠實地說,一邊提起自己的手提箱,輕巧地登上車廂的台階,頭也不回地朝德拉科扔下一句話,「但我知道你會同意的。」
德拉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想追上去把這個狂妄的傢伙從車廂里拽出來,想質問他憑什麼替自己做決定,想讓克拉布和高爾把他攔住。但他的腳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不要在這裡。不要在第一天上車的時候就鬧出動靜。
他深呼吸了兩次,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你給我站住」硬生生咽了回去,提起自己的箱子,大步流星地追上了車廂。
加布里埃爾已經找到了一個空的包廂。他把手提箱放到行李架上,貓頭鷹籠子擱在窗邊,然後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側著身子,一條腿優雅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正以一種慵懶的姿態望著窗外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德拉科推門進來的時候,加布里埃爾甚至沒有轉頭。
「你倒是不客氣。」德拉科把箱子重重地放到行李架上,發出「砰」的一聲響。他在加布里埃爾對面坐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灰藍色的眼睛帶著明顯的怒意瞪著對方。
加布里埃爾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窗外的光從他的側面照進來,把他黑色的眼瞳照出一種奇異的琥珀色。他看著德拉科,微微歪了一下頭,那表情像是一個主人在欣賞一隻炸毛的小貓。
「你知道嗎,馬爾福,」他說,聲音輕而柔和,「你生氣的時候比你笑的時候好看。」
德拉科的表情僵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百句反擊的話,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刻薄、更鋒利。但加布里埃爾這句話像是一團棉花,把他所有的箭都堵在了弓弦上。他沒有辦法對一句聽起來像是誇讚的話發火——儘管他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單純的誇讚。
「你……」德拉科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加布里埃爾笑了。這一次笑得不那麼懶散,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露出了兩顆白得發亮的犬齒。那雙黑色的眼睛在笑意中亮晶晶的,看起來幾乎是無害的。
「可能有一點,」他說,「我父親也這麼說。」
德拉科翻了個白眼,把頭轉向窗外,決定不再理這個瘋子。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
蒸汽從兩側噴涌而起,車輪開始緩緩轉動。月台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告別聲、哭聲和催促聲。霍格沃茨特快列車沿著鐵軌緩緩滑出站台,窗外的景象從站台變成了一片綠色的原野。
包廂里安靜了一段時間。
德拉科一直看著窗外,故意不轉頭。他的餘光卻一直在觀察對面那個黑髮男孩——加布里埃爾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本書,不是課本,而是一本看起來很舊的、黑色封皮的書,封面上沒有任何標題。他翻開書,目光專注地落在紙頁上,修長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他讀書的樣子太安靜了。安靜到德拉科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想起在摩金夫人店裡,這個人說「我不咬人,至少現在不」時的那個笑容。想起在站台上,這個人按著自己肩膀時那隻手的溫度。想起剛才那句話——「我知道你會同意的」。
一種說不清的煩躁從德拉科心底升起。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不喜歡一個人好像什麼都料到了,而自己每一步都在按照對方的預料走。
「你書拿反了。」
加布里埃爾突然說,沒有抬頭。
德拉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裡——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拿起了一本書,是他的《標準咒語(初級)》。封面朝上,沒有反。
「沒有反。」德拉科冷冷地說。
「我知道,」加布里埃爾翻了一頁書,語氣依然漫不經心,「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低頭看。」
德拉科攥緊了手裡的書,指節發白。
「萊斯特蘭奇,」他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再說這種無聊的話,我會——」
「會怎樣?」加布里埃爾終於抬起頭來,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德拉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叫克拉布和高爾來打我?讓我猜猜,他們倆的魔杖在火車上某個地方,就算拿到了,以他們的水平,連一隻蒼蠅都打不中。還是說,你會自己動手?」
他把書合上,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深邃而認真,不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樣子。
「來吧,馬爾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種邀請,又像是一種試探,「讓我看看,盧修斯·馬爾福的兒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德拉科瞪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害怕。他告訴自己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卻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加布里埃爾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吸引著他,一種危險的、禁忌的、他不應該靠近的東西。
「你以為我不敢?」德拉科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也比他預想的要穩。
加布里埃爾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看著德拉科,那雙黑眼睛像兩個深不見底的井,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包廂里的空氣變得又冷又稠,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緩緩收緊。
德拉科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他想掏出魔杖。他想給這個狂妄的傢伙一個教訓。他想證明自己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
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在加布里埃爾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無論他做什麼,這個人都會比他快一步。
就像他已經提前看過了劇本,知道德拉科接下來會出什麼招。
「你在讀我的想法?」德拉科脫口而出。
加布里埃爾眨了眨眼,那雙黑眼睛裡那種壓迫性的光芒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笑意的溫和。他靠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本黑皮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他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慵懶,「我只是很會猜。」
火車在一個彎道上微微傾斜,窗外的陽光從另一邊照進來,把加布里埃爾的臉分成了明暗兩半。明亮的那一半看起來溫潤無害,陰影里的那一半輪廓鋒利得像刀。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猛地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
他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
「馬爾福。」
德拉科沒有回頭。
「德拉科。」
德拉科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本身——他的全名被很多人叫過。而是因為加布里埃爾叫這個名字的方式。那種發音,那種語調,那種尾音微微上揚的、像是在品味什麼的味道,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什麼?」德拉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依然沒有轉頭。
「你的捲尺。」
德拉科一愣,終於轉過頭來:「什麼捲尺?」
「在摩金夫人店裡,」加布里埃爾翻了一頁書,目光沒有離開紙頁,「你的捲尺量你脖子的時候你偏了一下頭。你當時在想——我怎麼知道的?我不是在我左邊嗎?你當時在給自己量尺寸,你的捲尺分身也沒有靠近過我。」
加布里埃爾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你想了一路,對不對?」
德拉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我沒有」。但加布里埃爾那雙眼睛分明在說:別說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那是因為……」德拉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的捲尺當時發出了一聲奇怪的顫音。你不可能聽不到,因為店裡很安靜。但你沒有反應。如果你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你就不會知道我偏了頭。所以你一定聽到了。但你沒有轉頭,沒有看過來,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你就像……提前知道那個聲音會響,所以不需要確認。」
他說完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加布里埃爾笑了。
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的笑。他的黑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咧開的弧度讓他看起來終於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了。
「你看,」加布里埃爾說,聲音里有一種罕見的、真誠的溫度,「我說過你比我想像的有趣,馬爾福。不,德拉科。」
他又叫了一次那個名字,這一次尾音沒有上揚,而是輕輕地落了下去,像一個柔軟的句號。
德拉科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別叫我德拉科,」他嘟囔了一句,把臉轉向窗外,「我們沒那麼熟。」
「好,」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笑意,「馬爾福。」
火車繼續向北行駛,窗外的綠色原野漸漸變成了起伏的山丘。包廂里安靜了下來,但那種安靜不再是之前的對峙和警惕,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帶著某種默契的安靜。
德拉科依然看著窗外,餘光卻注意到加布里埃爾翻書的速度變慢了。
那個人在看他的後腦勺。
德拉科知道。
加布里埃爾也知道德拉科知道。
但他們都沒有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