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課的溫室在城堡北側,玻璃穹頂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面的空氣又濕又熱,像一口巨大的蒸鍋。但今天,溫室里的氣氛比平時緊張得多。
斯普勞特教授站在溫室中央,面前擺著一長排花盆,每個花盆裡都種著一株深綠色的、葉子寬大的植物。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表情,手裡拿著一副厚厚的耳罩。
「今天,」斯普勞特教授的聲音比平時大,「我們學習移植曼德拉草。」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曼德拉草——所有草藥課本上都寫著,它的哭聲可以致命。
「在開始之前,」斯普勞特教授舉起耳罩,「每個人必須戴好耳罩。我再說一遍——必須戴好。拔起曼德拉草的時候,它會發出尖叫。聽不到就沒事。聽到的人——會死。」
她掃了一眼所有學生。「我不是在開玩笑。」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抓住葉子根部,用力拔。拔出來之後,立刻放進旁邊的花盆裡,蓋上土。動作要快。」
德拉科站在溫室第二排,手裡拿著耳罩,皺著眉看著花盆裡那些皺巴巴的葉子。
曼德拉草看起來像一叢深綠色的萵苣,但葉子邊緣微微發紫,莖部鼓鼓囊囊的,像裡面塞了什麼東西。
「就這個?」德拉科小聲說,「看起來像雜草。」
「拔起來就不是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從他左側響起,黑色的眼眸在氤氳的霧氣里深不見底,平靜地注視著那一排花盆。
斯普勞特教授讓大家戴好耳罩。德拉科把耳罩扣在頭上,調整了一下位置,感覺有點大,但還能接受。
他轉頭看了加布里埃爾一眼——加布里埃爾也戴好了,平靜地看著斯普勞特教授。
斯普勞特教授示意大家就位。
「開始。」教授發令。
第一個是赫敏·格蘭傑。她走到花盆前,蹲下來,雙手抓住曼德拉草的葉子根部,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拔。
一個灰綠色的、皺巴巴的小人從土裡被拔了出來。它像嬰兒一樣大小,全身都是疙瘩,頭上長著幾片葉子,四肢在空氣中亂蹬。
它的嘴巴張得很大——雖然聽不到聲音,但不少人都在它嘴巴張開的那一瞬間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赫敏迅速把它塞進了新花盆裡,蓋上土。小人的嘴巴閉上了,四肢也不再亂蹬。赫敏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做到了」的表情。
一個接一個,場面逐漸失控。
羅恩拔的時候遇到了阻力,那株曼德拉草大得離譜,掙扎力道也驚人,他一個人幾乎按不住,哈利·波特在後面伸手幫他按住了盆沿。
納威則是最驚險的一次。那株曼德拉草的尖叫幅度最大,雖然被隔絕了,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它血盆大口的張開瞬間,納威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渾身顫抖,但硬是咬牙完成了移植。
終於輪到德拉科了。
他走到前排,蹲下身。曼德拉草溫熱的葉子蹭過他的指尖,那種黏膩的、仿佛有生命的觸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湧。他皺緊眉,雙手用力,猛地一拔!
巨大的力量讓植物在他手裡劇烈扭動。它比赫敏那株更粗壯,顏色更深,疙瘩上覆著細細的絨毛,像一條垂死掙扎的巨蟒。
他手滑了一下。
僅僅是一瞬,曼德拉草從他掌心滑脫了半寸。
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德拉科頭頂的耳罩被震得鬆動了——左邊的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了一條細窄的縫隙。
小到幾乎看不見,小到他自己都毫無察覺。
但加布里埃爾看見了。
他站在後排不到兩步的距離,黑色的眼睛像精準的雷達,死死鎖定著德拉科的動作。
手滑的瞬間,耳罩歪的瞬間。
加布里埃爾沒有任何猶豫。他大步上前,伸出右手,掌心重重按在德拉科的耳罩上。
那一瞬間,溫度透過布料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力量。那條致命的縫隙被嚴絲合縫地封住了。
幾乎是同時,曼德拉草發出了撕裂空氣的尖叫。
沒有人聽到——因為耳罩的阻隔。但德拉科能感覺到。
那是一種從掌心傳導而來的震動,不是聲波,而是一種物理的、靈魂的震顫。
它像無形的衝擊波,順著手臂竄上肩膀,直衝天靈蓋。
那股微弱卻狂暴的能量,讓德拉科瞬間後背發麻,汗毛倒豎。
加布里埃爾的手按在耳罩上,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伸過來,精準地握住了德拉科還在抓著曼德拉草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穩穩地控制住了局面。
「放。」
加布里埃爾沒有出聲,他只是動了動嘴唇,給出了口型指令。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那株扭動的怪物塞進新花盆。加布里埃爾的手同時鬆開,另一隻手飛快地掬起土,覆蓋住根部。
曼德拉草不動了。
德拉科猛地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人。加布里埃爾已經收回了手,袍角垂落,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的耳罩歪了。」加布里埃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耳朵。
德拉科下意識摸了摸頭,左邊果然松垮了。他的手指僵住,心頭猛地一沉。
「剛才——它叫了嗎?」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
「我聽到了?」他現在甚至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
「沒有。我封住了。」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話,轉身默默走回隊伍。他的臉色蒼白,但下巴依舊倔強地抬著。
輪到加布里埃爾了。
他走上前,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手抓葉,一手按盆,發力,拔出。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那株曼德拉草甚至來不及張開嘴,就被埋進了新土中,徹底沉寂。
斯普勞特教授在一旁微微點頭,讚許了他的利落。
下課鈴響,學生們像潮水般湧出溫室,撲進外面涼爽、帶著青草味的空氣里。
德拉科走在最前面,鉑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耀眼得像一面小旗。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城堡外的石階上,德拉科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如鷹,死死鎖住加布里埃爾。
「剛才,它叫了多久?」
「不到一秒。」加布里埃爾回答得乾脆。
「你怎麼知道?」德拉科追問,「你又聽不到。」
「每一株曼德拉草被拔起的瞬間都會叫。你的那株,比別人的都大,根扎得更深。它在土裡掙扎的時間更長,所以叫得更久。」
「更疼?」德拉科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解。
「它是活物。拔起它,就是在傷害它。葉子發紫,根部腫大,都是防禦性生長的特徵。說明它以前被拔過很多次,每次都很疼。」
德拉科沉默了。他看著加布里埃爾,眼神複雜。
兩人並肩走回城堡,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城堡門口時,德拉科停下,沒有進去。他靠在石牆上,雙臂抱胸,擋住了加布里埃爾的路。
「加布里。」
「嗯。」
「你剛剛沒回答我,你的耳罩也歪了。」德拉科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你怎麼不扶?」
加布里埃爾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裡果然還殘留著一絲不適。
「克拉布撞的。」他解釋得輕描淡寫,「在你之前兩輪,他拔的時候被踢了一腳,後仰撞到了我。」
「你知道歪了,為什麼不弄好?」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笑意:「因為你的耳罩,那時候還沒歪。」
德拉科的呼吸頓了半拍。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眼神更加銳利。
「下次。」德拉科一字一頓,「先顧好自己。」
加布里埃爾歪了歪頭,笑意更深:「好。」
「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笑容淡了些,認真地搖了搖頭:「誰說的?」
「我說的。」德拉科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加布里埃爾看了他兩秒,突然笑了。一種暖意從心底開始蔓延。
「你說了不算。」
說完,他徑直走進了城堡。
德拉科靠在牆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長廊的陰影里,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
「幼稚。」
食堂里,南瓜汁的甜香瀰漫。
德拉科一走進來坐在長桌旁,面前已經放著一杯滿的南瓜汁。
「加布里。」他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嗯。」加布里埃爾一側頭,就收到了對方推過來的南瓜汁。
「喝了。」德拉科命令道。
加布里埃爾看著那杯果汁,又看了看德拉科緊繃的側臉,無奈地笑了笑,還是端了起來。
「你的耳朵——」德拉科終於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曼德拉草的聲波穿過了你的耳罩,對你的耳膜一定有損傷。要不要去龐弗雷夫人那裡?我陪你。」
「沒事,德拉科。」加布里埃爾喝了一口,「只是幾分鐘的耳鳴。」
「那也要去!」德拉科的語氣強硬,不容置喙,「你要是聾了,誰給我講筆記?」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看著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紅色,心裡某塊地方軟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
「德拉科。」
德拉科沒理他,盯著盤子裡的烤牛肉。
「你剛才說,我的命比你的重要。」
德拉科的動作頓住。
「你說錯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嘈雜的食堂里格外清晰,「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德拉科猛地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滿是震驚和一絲慌亂。
「你——」
「所以,」加布里埃爾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彎腰,從加布里埃爾手裡抽走了他正準備翻開的書,抱進了自己懷裡。
「那你別看書了。」他側過身,雙臂抱胸,臉頰微紅,卻語氣強硬,「休息。」
加布里埃爾看著自己空著的手,又看了看德拉科彆扭的側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轉過身,和德拉科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好。」他輕聲說。
這一刻,食堂的喧鬧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只剩下兩個少年之間,無聲流淌的、沉甸甸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