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位老師,一個幫師父取得羅剎神位,一個幫雪兒獲得天使神位。」
方凡朝著半空中那兩道神王投影微微欠身,笑得溫和有禮。
他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挺直脊樑,什麼時候該給人面子。
求神辦事,姿態自然要擺得好看些,何況眼前這兩位,一個是替師父拔過邪念的,一個是塞過神印又送過邪神戒的,都算得上自己人。
「無妨。」
先開口的是邪惡神王。
他坐沒坐相地倚在一片翻湧的黑霧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酒壺,仰頭倒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
「幫徒弟的師父,說到底也是在幫自己人。
師父幫師父,天經地義。」
他偏了偏頭,目光往比比東身上一落,又收回來,
「那本王就幫比比東吧。
毀滅,你去管那小金毛。」
毀滅神王的投影立在另一側,紫黑神光凝實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他掃了邪惡神王一眼,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不悅:
「你這老東西,倒會挑容易的。」
他之前費了大力氣才把比比東體內的修羅之力與邪念清理乾淨,這倒好,成果剛出來,邪惡神王便要接手,他反倒成了替別人做嫁衣的那個。
「哎,你資歷老嘛。」
邪惡神王又灌了口酒,聲音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無賴勁兒,彷佛全天下最難纏的事到了他嘴裡都不過是下酒的小菜,
「本王可沒你那歲數,辦不了太精細的活兒。
再說,天使神位多要緊啊,那位小金毛一看就是方凡的心肝寶貝。
這種天大的人情,當然得留給您老人家去賣。
我幫比比東,不過是撿個現成便宜,哪裡配跟您比?」
他這話說得又捧又貶,傳到毀滅神王耳中卻偏偏順耳得緊。
毀滅神王沉默了一息,紫瞳中那兩團星雲緩緩轉了一圈,最後竟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你這話說得倒還算中聽。」
他轉頭看向千仞雪,紫黑神光在她身上掃了掃,像在確認什麼,隨即點了點頭,
「小丫頭,隨本神王去天使傳承神殿。
不用跪,也不用等那點殘存的天使神念發善心替你開門。
本神王親自替你啟殿。」
千仞雪一怔,下意識看向方凡。
她原本以為接受天使神位總要經過天使九考,哪怕不考,也要沐浴齋戒、祭拜先祖,再由歷代供奉一同護法,請動天使神殿裡的那縷神念方可入內。
可毀滅神王輕描淡寫一句「不用跪」,倒把她準備了一肚子的鄭重都堵了回去。
她動了動唇,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還能這麼做?」
「有神王出手,無主的神位從頭再來,確實可以輕鬆許多。」
邪惡神王在一旁接話,酒壺在他指尖轉了個圈,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當年天使神死得不算太難看,留下那點神念不過是照看門戶的擺設。
本王與毀滅走的是神王路數,不必跟個死去的後輩神祇囉嗦。
直接開殿,把神位取出來就是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千仞雪身上打了個轉,忽然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何況這小金毛的武魂都超越了前任天使神,
她這趟去神殿,得到的好處恐怕比你們想的還要多。
等出來的時候,怕是連本王都要多看她兩眼。」
方凡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難得地輕鬆了幾分。
雪兒若能就此成就天使神位,不僅省去大供奉獻祭的悲劇,更讓武魂殿又多出一位真正的神祇。
他偏頭去看千仞雪,正對上她也望過來的視線。
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里還有幾分沒散盡的驚愕,但更多的是被壓抑著的歡喜,像冰封的湖面下初初泛起的一點春潮,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他。
「那就麻煩毀滅老師了。」
方凡朝毀滅神王拱手。
「本神王既然應了,便不會失言。」
毀滅神王不再多話,抬手朝千仞雪一招,
一道紫黑神光如長虹般自他掌心延出,落在千仞雪面前,像一條通向未知神殿的古路。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了過去。
她經過方凡身邊時,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等我出來。」
「等你出來。」方凡笑著應了一句。
待紫黑神光裹著千仞雪消失,殿中便只剩邪惡神王還懶洋洋地浮在半空。
他仰頭飲盡最後一口酒,把空酒壺隨手一拋,酒壺還未落地便化作了黑煙。
他看向比比東,黑霧散開,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臉,笑得有些欠揍:
「來吧,比比東。本王帶你去羅剎神殿。
九考不考了,直接繼承。
你的實力,已經夠了。」
「這麼簡單就成?」
比比東鳳眸一挑,並不掩飾自己的懷疑。
她為了羅剎神位耗了多少歲月,又吞過多少苦楚,如今只一句「直接繼承」,倒像她之前的掙扎都成了笑話。
「那是自然。」
邪惡神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收斂了那副懶散模樣,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一絲認真,
「羅剎神位本就差一步。若非修羅那老東西橫插一腳,你早該成了。如今他那點手腳已被拔乾淨,神殿裡只等一個夠格的人走進去。你,正好夠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也是看在方凡的份上。若非為他,本王才懶得做這順水人情。」
比比東沒再說話,只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她將身上披風褪下,搭在一旁侍從手中,走到邪惡神王面前,身姿筆挺,倒仍是那個執掌一國的教皇。她朝邪惡神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有勞邪神王。」
「別這麼客氣。」
邪惡神王擺擺手,
「他連『老師』都叫了,本王怎麼也得拿出點當老師的樣子來。」
他說著將手掌一抬,一道漆黑如墨的神光將比比東周身攏住。
神光中,她的身影被一點點拉長,像一道冷艷的剪影正被夜色緩緩收走。
殿中終於空了下來。
方凡仰頭望著兩條神光消失的方向,半晌,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知道,今日之後,很多東西都會不一樣了。
海神島那盤棋,恐怕真要改一改下法。
但他不怕,反而隱隱有些期待。等師父和雪兒回來,這凡間便會多出兩位真正的神。
到那時,別說是海神島,就算是修羅神王親至,也得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