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口諭,命章夫人即刻前往華禧宮。」
卯正時分,蘇時念剛給婆母請安畢,就聽到東宮太監的宣召。
蘇時念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忙不迭地跪安領命。
華禧宮的主子是十三皇子,年僅六歲,也是郎君章序衡日講的學生,蘇時念與十三皇子情同姐弟。
可她想不通,太子為何要親自代傳這道口諭。
蘇時念久不進宮,就是擔心見到太子,可皇命難違。
……
辰時三刻,懸著「章」字家徽的烏木馬車停在皇城東華門。
車帷被掀開,蘇時念拿起一隻錦鯉風箏,腳踩轅座,探身出來。
門前站著兩列禁軍,個個壓著刀,板著冷臉,像站軍姿,透出一股冷肅之氣。
按律,官眷入宮,家僕需在外候著,婢女煙羅又重複一遍阿郎的叮囑,生怕娘子在宮裡惹出什麼禍端。
蘇時念聽得耳朵起繭,道:「我會注意,不必擔心。」又不是第一次進宮,她除卻在十三皇子面前灑脫些,在宮裡也收斂幾分性子。
凝神間,她已行至東華門,掏出腰間的牙牌,遞給守門的禁軍。
禁軍班領上下打量了蘇時念幾眼,又看向朱牆不遠處的宮女,她們身後緊跟著七個綺羅貴女,站成兩行。
「你站最後那個位置吧,這些人前往永壽宮,會經由你所去的華禧宮。」
蘇時念雖然好奇,但秉著謹言慎行的原則,也沒有多問。
片刻後,手持拂塵的小火者趕來,掃了一圈清點人數,隨後捏著尖細的聲音讓眾人跟著他走。
宮裡的闕樓飛檐如羽翼朝外延展,到處是富麗堂皇的建築,紅牆黃瓦,巍峨連綿,一看就造價不菲。
蘇時念一路無話,全程跟著前面的人走。
綿長的宮道上,太子負手而立,注視著這一群人,問貼身內監:「劉回,這些是什麼人?」
劉回掃了一眼,見帶路小火者前往的方向,應道:「皇上因麗嬪有孕升她為妃,需在二十四局撥二十名宮女過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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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視線沒有收回。
劉回小心覷著太子的神色,隨後補充:「身後那八位沒有穿宮裝的,想必是麗妃娘娘外戚的女眷,進宮給娘娘道喜來的。」
這話剛落,就聽到太子的哂笑,聲如碎玉:「麗妃是怕有孕伺候不了父皇,借著挑選宮女的名頭,順道挑外戚女眷。若被父皇臨幸,位份高不過她,還都是自己人。」
這是後宮嬪妃固寵的慣常手段,本就心知肚明。
太子素來只關心前朝,今日卻有閒情和他這個內監說道。
劉回忽而想到太子已是弱冠之年,怕是有選妃的念頭了。
而這群人裡面,應是有屬意的女子。
劉回不敢非議儲君,嘴上奉承:「殿下慧眼過人。」
太子視線久久不曾移開,定格在那位手持錦鯉風箏的女子身上。
風箏樣式多半是蝴蝶、燕子、飛鶴之類,她拿的卻是錦鯉。
錦鯉池中游,偏往天上飛,著實與眾不同。
「以她的姿容,怕是會被麗妃選上。」太子語氣極淡,走的方向卻不是御書房,而是華禧宮。
有貴女望見太子繞道,朝她們這邊走來,含羞帶怯嗔笑:「好像是太子殿下!」
太子?
蘇時念瞄了太子一眼,渾身血液像是凝住了。
腦海里閃現穿越前的畫面,她在省博物館向遊客講解新展列的文物。
這批文物皆出自太子蕭長執的墓葬,關於出土年代,史書上幾乎沒有記載。
史學家從考古得到的《巍史》中,找到了屬於明清交替之際的大巍王朝。
《巍史》記載太子短命絕嗣,登基不及三載便駕崩。朝堂紛爭不斷,最終傳位於十三皇子。
那段時間,熱搜上全是蕭長執這個名字,也讓她所在的博物館大火。
蘇時念白日上班講解蕭長執的文物,晚上回復博物館官微的網友熱評。
一不小心,熬了幾個通宵達旦後猝死。
再睜眼,就穿到了大巍王朝,成為同名同姓的罪臣之女,後嫁給章序衡為妻,成為十三皇子的師母。
……
穿過西二長街的南門,就能看見位於西六宮南北角的華禧宮,眾人如雁行般走來,見不遠處有位著錦衣的小皇子,五官俊秀,翹首以盼。
是十三皇子!
蘇時念唇角不自覺彎起,如春風拂面,原本清麗的五官越發艷麗。
「師母!」
一道清脆嘹亮的童音迴蕩在宮道上,十三皇子從華禧宮門口跑了下來,奔向蘇時念。
蘇時念顧盼一笑,微微福身:「臣婦參見十三殿下。」
十三皇子露出乖巧的笑容,看到蘇時念手中拿著的風箏又是眼前一亮,雀躍道:「師母,我們進去再說。」
蘇時念略微頷首,跟著十三皇子往前走。
太子腳步一頓,將手負在背後,目送著那道窈窕的身影轉入華禧宮。
她自稱「臣婦」,竟是……臣妻。
太子眼波輕動,五指微蜷,冷不丁地問了句:「劉回,史書上,可有強奪臣妻的儲君?」
劉回挺直的脊背如小石堆坍塌,對上太子凌厲的視線,又立即擠出一抹菊花般的笑來:「奴會去查,殿下可要去御書房?」
太子收回視線,平靜地「嗯」了聲。
劉回鬆了口氣,抬眼時又見太子那陰惻惻的眼神,後背沁出了冷汗。
……
華禧宮西偏殿翹角飛檐,採用湘妃竹紋的楠木建成,如青翠竹林的閣樓,牆邊做了個紫藤花架,底下搭著一架鞦韆,紅木為柱,頂梁鎏金。
鞦韆繩輕搖,蘇時念和十三皇子一左一右,並列而坐。
十三皇子端詳著風箏:「師母為何做成錦鯉模樣?」
蘇時念笑道:「錦鯉附身,是幸運之意,我希望殿下無論在何處,都有好運氣。」
十三皇子仰著頭,粉白圓嘟嘟的臉上,閃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激動道:「依據師母所言,若放飛在天上,那就是幸運籠罩著我。」
蘇時念捏了捏他的圓臉,誇讚道:「殿下聰慧。」
十三皇子彎了彎眼睛,抱了會蘇時念才鬆開,他掰著手指說:「今日先生給我休沐,我們先玩蹴鞠、跳百索,然後鬥百草,最後放風箏,師母覺得如何?」
遊戲安排得適宜,蘇時念愉快應下,一整日玩得不亦樂乎。
十三皇子手中的風箏線漸漸變少,一隻五彩的錦鯉風箏高高揚起在湛藍的天穹,遠高於華禧宮的宮門。
「先生教了我一個詞,魚躍龍門,師母你看像不像?」
蘇時念鼓掌道:「超級像!」
兩人相視而笑。
十三皇子方才說,如今太子理政,日後的召見都經由太子。
蘇時念想起在宮道上太子看她的那一眼,像盯著獵物般,心頭有些惴惴不安。
愣神間,一陣疾風吹過。
「別掉!」十三皇子跺著小短腿驚呼,「師母,我的風箏!」
蘇時念飛速地接過木質線軸收線,卻來不及,風箏還是直直落在了樹頂上。
十三皇子仰著脖子,滿臉失落,暗自咬牙,對太監宮女道:「去搬梯子來。」
梯子很快搬來,太監宮女抬頭看著數丈高的大樹,擔心小命不保,藉故推辭。
「我來。」蘇時念道。
……
酉時初,太子處理政務畢,行至華禧宮,一眼瞧見樹上的年輕女子,她一手繞著樹幹,一手舉起風箏,那雙看過來的明眸裡帶著淺笑,恣意又爽朗。
「殿下的風箏,我拿到啦!」
太子目光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