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她穿著一身湖水藍齊胸襦裙,寬袖和裙裾以同色系的錦帶束起,隨著她下樹的動作,衣袂若隱若現地勾勒出玲瓏嬌軀。
黛眉杏目,墨發雪膚,清媚姝艷得似能壓倒一樹繁花。
太子看著她時,蘇時念也在看他。
烏金西墜的晚霞里,年輕男子長身玉立,一襲織金錦袍,緞上繡麒麟紋,腰懸一枚玄鳥紋羊脂玉佩,手持灑金川扇,生得金質玉相,鬢若刀裁,神清骨秀。
視線交匯時,那雙漆如深淵的瑞鳳眼透著一股陰冷的美感,單純的凝望都像俯視螻蟻。
蘇時念目光,全被那枚玄鳥紋羊脂玉佩吸引。
上輩子只能隔著玻璃觀看的文物,如今真切地懸在眼前,她手中的風箏都如千斤重般,遲遲遞不出去。
十三皇子順著蘇時念的視線側身望去,有些意外地喊:「太子皇兄!」
太子在太監宮女的跪安聲中,信步走來。
蘇時念呼吸微滯,忙俯首叩地:「太子殿下萬福金安!」
「免禮。」太子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黑眸掃過太監宮女,「你們退下。」
蘇時念見太子沒讓她退下,立在原地。
太子看向十三皇子,面孔冷淡:「章先生安排的課業都完成了?」
十三皇子自信道:「臣弟今日休沐,章先生說需勞逸結合,臣弟這才請師母進宮陪我玩。」
太子眨了眨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如扇子般顫動:「章先生因材施教,是十三皇弟之幸。」
又抬眸看向蘇時念,漆黑眉眼斜眺,「本宮見過章先生,知他學識淵博、才華橫溢,不愧為江寧第一才子。」
太子嗓音清冽,讚美之詞聽著也像客套話。
蘇時念嫣然一笑:「太子殿下謬讚。」說罷,見太子沒有答話,她忽然在想,是不是應該夸下太子?
一想到如今坊間上對太子的謳歌,與朝堂上的作風形成鮮明的對比,她默默緊閉檀口。
十三皇子見氣氛有些尷尬,於是道:「天色不早了,章先生還在府里等師母用晚膳。太子皇兄要在華禧宮用膳麼?臣弟讓大伴送師母出宮。」
太子沉默了下,似在思忖什麼,半晌,抬手揉了揉十三皇子的腦袋。
十三皇子愣住,太子又道:「本宮政務繁忙,若次次都派人去章府傳召反倒麻煩,倒不如賞賜章夫人一塊牙牌,日後十三皇弟休沐,章夫人直接拿著牙牌進宮便是。」
說著,太子便從腰間掏出一塊牙牌,遞給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接過牙牌,眨巴著大眼睛,露出純真的笑:「太好了,臣弟謝太子皇兄!」
蘇時念剛要推辭,卻見太子清冷的眼睛淡然掃過她:「收下,章夫人不必客氣。」
蘇時念心中苦澀,本來不想與太子過多交集,可太子姿態不容拒絕,她只好收下牙牌。
太子最後吩咐:「劉回,送章夫人出宮。」
蘇時念福身道謝,認出眼前之人,正是今晨在章府宣召的太監。
往日她進出皇宮,都是由十三皇子的貼身內監鄭大伴相送,太子卻用了自己的內監劉回。
出宮這一路,蘇時念走得如履薄冰,腦海里細細過了一遍對太子的了解。
與上輩子她為遊客講解的太子,相差不大。
慶樂三十年春初,大巍打敗漠北,蕭長執班師回朝,當即被冊封為太子,更將質疑他的二皇子黨官員趕盡殺絕,手段狠絕,令人聞聲喪膽。
他今日對十三皇子的在意,似乎不完全是兄友弟恭那麼簡單。
蘇時念側目看了眼劉回,他不苟言笑,每一步邁的距離都整齊劃一。
蘇時念收回視線,摩挲著太子給的這枚牙牌,玉飾的質感冰冷無溫,此刻卻像是一塊燙手山芋。
劉回貓著腰走近,低聲道:「既是殿下賞賜,章夫人儘管收下,不必多慮。」
蘇時念微怔,自己的慌亂這般明顯嗎?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
劉回說罷,又不自覺地移開了距離。
蘇時念佯裝鎮定,目光落向劉回身上的蟒袍官服,這種服飾她上輩子和遊客講過,屬於高級的太監,一般不愛聽人叫公公。
蘇時念小心翼翼地問:「劉內官,東宮的牙牌,太子殿下送得多嗎?」
劉回淡淡一笑,像是被蘇時念給打趣到了,哎喲喂了聲才道:「咱家這麼多年都沒看到殿下對誰這般上心,章夫人將來,定有大造化。」
蘇時念聽完這話,臉色微微有些慘白。
劉回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太子對她,應是有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蘇時念的容貌和上輩子長得一模一樣,尚有幾分姿色,也不缺旁人的讚美,只是如今她已為人妻,何況一國太子見過的絕色不會少。
若他喜歡原主,應該早納入宮中才對,難不成太子有什麼獨特的癖好?
就是喜歡……臣妻?
……
蘇時念忐忑不安地回了府,剛一進門,章序衡身邊的長隨侍墨過來傳話,讓她去老夫人的南苑用晚膳。
南苑是章母所住之處,她月底總要去皇覺寺禮佛,這回怎提前回府了?
蘇時念一顆心再次提起,斂裙走進南苑花廳,驀地一頓,看到章母正聚精會神翻著書稿。
正是她抄寫的《女戒》。
此景就像上輩子領導突擊檢查。
蘇時念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須臾,章母淡淡地瞥了蘇時念一眼,道:「念娘的字有進步,有幾分衡哥兒的風骨。」
章序衡應是,抬眼時見到窘迫的蘇時念。
蘇時念面上浮起一抹故作輕鬆的淺笑:「都是郎君教導得好。」
章母滿意地合上書稿,招手讓奴僕擺膳。
章府家底頗為豐厚,晚膳色香味俱全。
除了香米飯和醬菜,食案上還放著一碟紅糟鰣魚,一盆子香噴噴的水晶鵝,一甌頓爛的鴿子雛兒,一碗雪梨菱角湯,幾小碟蒸酥、杏花餅等點心。
蘇時念不喜吃鵝,偏愛吃魚,章家講究飲食均衡,並不允許她挑食。
於是她趁著兩人不注意,夾了些鵝肉放在魚骨下,假裝無事發生。
用膳講究食不言,三人全程無話。
晚膳後,章母終於開口:「我今日禮佛見著程母,才知她兒媳過門半年就有了身子,是個有福氣的。」
章序衡放下筷子,道:「程浩是我同僚,母親消息比兒子靈通。」
章母見兒子敷衍,又道:「你與程浩同齡,都二十又一,老大不小了,況且念娘嫁進來已有一年,是時候考慮子嗣了。」
章序衡沒說話。
章母看向蘇時念,她低著頭,同樣沉默。
夫妻倆告退時,章母輕輕地拍了拍章序衡的手:「你與念娘已結為夫妻,過去的不愉快就都過去罷。」
章序衡也知,如今的蘇時念記不起過去的事,他不能過多苛責,只道:「嗯。」
章母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不由得嘆息。
昔年兒子不重情慾,一心進學,房裡連個通房都無,高中狀元後更有不少適齡貴女鍾意,他總藉故推辭。
直到蘇家獲罪,人人避之不及,兒子卻道非蘇時念不娶。
章母才知這個兒子早已心有所屬,新婚夜那沾了血的錦帕,更證實他並非真的清心寡欲。
他卻一根筋,人都在身邊了,非執著過往作甚?
蘇時念餘光瞥見章母的欲言又止。
成婚這一年,蘇時念和章序衡相敬如「冰」。
若被章序衡得知她被太子盯上,只怕一紙和離書,就將她休棄。
章序衡算不上好,只是這世道女子活得艱難,她還是個無依無靠的罪臣之女。
何況太子短命絕嗣,於她而言,更不是良配。
蘇時念不想也不能被休棄,她得穩住這個家。
她忽然道:「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