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章序衡停下腳步,側目看她。
蘇時念烏睫輕顫,琉璃宮燈映得他的臉如白玉般漂亮,卻清清冷冷的沒有溫度。
蘇時念心念一轉,道:「母親今日這般說,郎君今晚要宿在我那兒麼?」
話音落下,兩人都愣住。
「今晚……」章序衡頓了頓,聲音乾淨清潤,帶著一絲尋常少有的遲疑。
成婚之時,他就定好每月初一十五,才留宿她的明詩苑。
蘇時念怕他即刻拒絕,忙道:「我知道明日才是初一,郎君就一定非得……」
「阿念。」章序衡冷聲打斷她,「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蘇時念明白,章家最重規矩,章序衡克己復禮,清冷自持。
但……章序衡分明是在避著她。
至於原因,蘇時念穿越時正好落水,恰好章序衡救下她。
在古代,被男子從湖裡抱上岸,女子的清譽就算毀了,章序衡不得已才娶她。
蘇時念只得默默垂下了眼帘,認命般地點了點頭:「那就對弈吧。」
成婚這一年,章序衡這個老師,對她這個學生也非常嚴格,白天讓她練字,晚上考她棋藝,休沐教她撫琴。
章序衡嗓音清凌凌道:「今日我不在狀態,改日再考。」
剛轉身邁步,卻被一隻小手緊緊拽住。
蘇時念晃了晃他的袖袍,掐著嗓子甜甜地說:「母親誇我字寫得好,但我覺得練了一年,還是不夠好,想讓郎君再教教我,好不好?」
蘇時念平時巴不得能偷懶,如今這般主動,她想章序衡總歸不會拒絕。
章序衡輕輕地拍掉她的手,平和道:「好。」
這法子果然奏效,蘇時念彎了彎唇,跟著章序衡往水榭書房走。
……
黃梨木花鳥紋書案前,蘇時念取了張空白的宣紙鋪開,執筆蘸墨。
第一筆就寫歪了。
她訕笑一聲:「郎君,是失誤。」又咬牙將紙揉成一團,繼續鋪開一張嶄新的紙,纖指輕點象山筆筒,挑了支紫竹狼毫筆,落筆前深吸一口氣。
章序衡將她揉成團的紙,一點一點地撫平。
蘇時念的硬筆字還不錯,但用不慣毛筆,也寫不慣繁體字,練了一年才堪堪寫出稍微入他眼的楷書。
果不其然,她越寫,章序衡眉間蹙得越緊。
最後章序衡從寬袖中取出一疊書稿,放在蘇時念宣紙的右邊。
字跡雋秀,一筆一畫略有稚嫩,卻足見風骨。
絲毫不遜色於左邊那三行。
「這是十三皇子寫的,都是我親手所教,怎麼相差這麼大?」
天天比較,好歹十三皇子是未來皇帝,她如何比得了?
「我一介弱質女流,哪能與皇室貴胄相提並論?」蘇時念懊惱,腮幫子一鼓,活像只河豚。
「我並非此意。」章序衡忙不迭道,「是你沒用心。」
蘇時念內里泄了氣,嘴上不依不饒:「郎君曾說我少時生活在鄉野,又不愛進學。如今卻處處刁難我,若你實在不喜,當初落水時就不該救我,乾脆讓我淹死算了。」
「胡鬧!」一隻微涼的大掌牢牢捂住蘇時念的唇。
「休得胡言亂語,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
暗啞的嗓音迴蕩在內室,章序衡唇側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兩人的距離極近,蘇時念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根根分明,纖細而濃密,又長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看人時不笑也含著幾分柔情。
章序衡同樣看向她,見她杏眸如清水濯洗,澄澈得不含一絲雜質,他怔怔地看愣了會,才緩緩鬆開手。
「郎君教訓的是。」蘇時念抿了抿唇。
總覺得章序衡在透過她,在看著什麼人。
章序衡垂下眸子,語氣冷淡:「罷了,今日就不教了。或許是你常悶在府里,寫出的字總不見風骨,後日我帶你去春宴散散心。」
「好啊!」蘇時念語氣歡快,「是哪家舉辦的春宴?」
章序衡神色平靜:「是太子舉辦的春宴。」
蘇時念想到劉回那句「章夫人將來,定有大造化」,她連忙搖頭,輕聲婉拒:「皇家春宴禮儀規矩最多,我還是不去了,會給郎君添麻煩的。」
章序衡略一斂眉,聲音平緩道:「此次春宴只是尋常賞花品茶,是寬慰皇后痛失皇長子而辦,也是太子對群臣的安撫,敲打二皇子黨餘孽,更是太子定下虞太師府嫡女為太子妃的表示。」
「簡言之,此次春宴與我等並無太大幹系,規矩不會很多。」
蘇時念聽聞太子有婚約在身,心下稍安。
章序衡見她面露躊躇,問道:「你不想去麼?」
蘇時念微微抬起頭,撞上一雙溫柔的眸子,如和煦春日,迂迴問:「有些意外太子怎麼突然辦春宴?」
「我也意外,本來太子對春宴並不重視,禮部也沒多上心。但大內的事不可隨意妄議,容易引來殺身之禍,太子這麼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正說著,章序衡隱隱感覺身子有些發熱,湧現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蘇時念看到章序衡面色泛紅:「郎君你怎麼了?」
章序衡偏頭看向書房內燃著的香爐,香味裊裊升起,他湊近輕嗅,喉結上下滾了滾,沉聲道:「為了讓我留宿,竟燃了迷情香,誰教的你這樣?」
蘇時念茫然:「郎君,我沒有。」
章序衡凝視著她的臉,不施粉黛卻灼若芙蓉,艷若桃李,細眉如江南水墨畫般,清麗婉約。
他艱難道:「有辱家風,抄三遍《女戒》。」
「郎君,我真的沒……」
「六遍。」章序衡說罷,大步離開水榭書房,吩咐長隨,「侍墨,去備冷水,快。」
蘇時念有苦難言,正要追上去解釋,卻見章母從屏風處轉了出來,手裡的帕子一甩:「別追了,本想著給你們夫妻助興用,誰知他倒好,一個大美人在這還能把持住,還做什麼男人,乾脆做和尚得了。」
蘇時念悶悶道:「母親彆氣彆氣,都是兒媳不好。」
章母不置一言,轉身離去。
蘇時念黛眉蹙起一股愁緒,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一番洗漱過後,閉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煙羅。」蘇時念換來婢女,「我……」
煙羅眨了眨眼睛,柔聲道:「娘子想說什麼?」
蘇時念看著煙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若說出太子賜牙牌一事,她爬樹撿風箏怕是也瞞不住,章序衡定要訓斥她的婦容不成體統,不合規矩,滿口的之乎者也,聽得她心煩。
「小事,不說了。」蘇時念賭氣地躺下,拉上衾被睡覺。
……
此時的東宮寢殿,太子和衣而躺,聽著雨打紗窗的聲音,難以入眠。
白日得知蘇時念是章序衡之妻,他回到御書房,處理政務便有些心不在焉。
鬱悶了半日,終於決定讓劉回去查她進宮的目的,又以皇后甦醒為由,著禮部辦春宴。
等到處理政務畢,聽聞暗衛回稟她未走,他又親臨華禧宮,賜了她一枚可隨時進宮的牙牌。
太子思及此,都覺得有些荒唐。
劉回嚇得不輕,戰戰兢兢回稟:「殿下,奴查遍史書,發現並無強奪臣妻的儲君。」
太子面不改色問:「春宴禮部定的是何時?」
劉回垂首:「後日已是最早的時間,明日還需下帖。」
太子冷眸睇他,緩緩道:「本宮並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