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雨幕瀟瀟如簾。
蘇時念伏在黃梨木書案上,臉埋進臂彎,耳畔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她煩悶地偏過頭,換了個舒服的姿態繼續睡。
「娘子!」婢女聲音越來越近,「阿郎到府了。」
蘇時念似在夢中,嘟囔著:「郎君申時下值,雨天更是晚歸,到府至少要大半個時辰,我再睡一刻鐘就抄《女戒》,就再睡一刻鐘。」
「娘子,快醒醒?」
蘇時念憑直覺拍掉那道搖晃的阻力,尾音下沉:「走開,別耽誤我睡覺。」
案上的狼毫筆隨之掉落。
煙羅彎腰撿起,筆頭潔白嶄新,絲毫未曾蘸墨,靈機一動,對著娘子的雪頸寫字。
蘇時念被癢得猛然驚醒,聽到煙羅道:「娘子,阿郎這會兒應該已過影壁。」
蘇時念揉了揉眼,抬頭見煙羅面色凝重,不似說謊。
「奴婢服侍娘子淨面。」
「不用」二字剛落,蘇時念倏然直起腰,雙手提著裙裾快跑,很快來到盥室,拈了青鹽漱口,雙手直接捧過盆里的溫水,往臉上扑打幾下,又快速拿乾淨的錦帕擦乾。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侍奉的婢女們看得目瞪口呆。
沒辦法,蘇時念上輩子早上八點上班,通勤打卡練出來的速度。
她迅速撫平袖口,又轉了一圈,綢緞如水般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抬手輕扶髮髻的步搖:「可還有不得體之處?」
煙羅最先回過神,連忙搖頭。
「退下吧。」
話畢,蘇時念重回書案,正襟危坐抄《女戒》。
不多時,珠玉錦簾被掀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邁入。
蘇時念抬眼看去,見章序衡頭戴玉冠,一身青色官袍,白鷳補子,襯得整個人如松柏,步履不疾不徐,腰間翠色玉佩紋絲不動,風流蘊藉。
蘇時念擱下筆,斂裙福身:「請郎君安!」抬眸時嫣然一笑。
章序衡目光掃過她周身,見她上身罩一件胭脂色如意雲錦紋對襟大袖衫,配一件織金馬面裙,不施粉黛,卻香腮似雪,眼如水杏,唇若施脂,神儀嫵媚。
這般好顏色,宛若春棠初綻,將古板的書房都照亮了。
章序衡呼吸微滯,手執的書稿緊了緊,視線緩緩移到宣紙上停頓片刻,又游移到牆上的沙漏。
時值申時二刻,她的《女戒》才抄了一遍。
蘇時念見狀不妙,莞爾解釋:「郎君有言,勿貪多,貴在精。所以我今日的抄寫比較慢,沒曾想郎君回府這般快,還有一個時辰用膳,我可以抄完六遍的。」
章序衡接話道:「所以餘下的五遍就隨意應付?」
明明是清潤的嗓音,卻讓蘇時念覺得章序衡就像自己的高中班主任,說出的話不容抗拒,而自己就像是那種腦子不好還愛刨根問底的差生。
蘇時念坐了下去,執起筆邊抄邊道:「郎君莫要說我了,實在是這雨天又犯了春困,真的特別適合休息,我也不想的。」
章序衡冷聲道:「簡直強詞奪理,分明是自己不用心,卻怪罪於天氣。」
蘇時念朝煙羅使了個眼色,很快便呈上一疊桃花酥:「郎君不氣不氣,這是我自己改良過的糕點,母親都說好吃,郎君嘗嘗看。」說著,纖指將玉磁碟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章序衡往圈椅上一坐,捻起一塊放入口中:「真是膩得發慌!」
蘇時念邊抄邊看著他吃了半碟,偷偷白了他一眼。
章序衡一面吃,一面斟酌著許久的說辭,才道:「我已查明昨夜的事是母親所為,怪不得你。」
「所以我不用抄寫六遍《女戒》了?」蘇時念眸中一亮。
章序衡端詳著她明亮的眼睛,終是道:「本來是可以不抄,但你態度不端,總愛偷懶,可只抄三遍。」
蘇時念默默道,那我真是謝謝你!
章序衡自然看出蘇時念的不滿,若無其事道:「既然你總犯困,恰好明日有春宴,若你不慎衝撞了皇室中人,那可是大罪,所以我今晚便不留宿,你好生歇息,養足精神。」
蘇時念頭也不抬,她昨夜睡不好是因為心情不好,又不是故意犯困,氣悶道:「郎君不想留宿直說,何必這般拐彎抹角。」
章序衡盯了一下她,見她不悅,又找補了一句:「明日春宴後,晚上我再留宿。」
蘇時念低低地「哦」了聲,想說其實不用這般妥協,本來她也沒有多大想生孩子。
古代生育條件那麼差,萬幸真的生下來了,章序衡怕是也不喜歡吧?
但無子是為婦的七出之罪,容易被夫家休棄。
原主的蘇家被抄,蘇時念沒有家了,還是沒有那個膽子這般理直氣壯說出口,不由得嘆了一氣。
看來想要改變和章序衡的疏離關係,可謂路漫漫其修遠兮!
……
月滿清輝,蘇時念獨自睡下,腦子裡都是明日春宴的事,會遇到太子嗎?
若是遇到太子,她要怎麼應付?
蘇時念開始迷迷糊糊地墜入夢中。
就連夢,都是梧桐樹下,對影成三人。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章序衡錯愕萬分,眼前的蘇時念,熟悉又陌生。
她怎能如此想他?
少焉,章序衡語氣誠懇:「我從未笑話你,但你不應該去攀附權貴。」
蘇時念倏爾大笑,笑得瘋狂:「人都想往高處走,我想要過得更好,這有錯嗎?」
「你沒有錯,但你要認清現實,狡兔死走狗烹。」章序衡循循善誘,「我今日前來,是為了救你,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你去教坊司。」
「你要如何救我?」
章序衡一字一頓:「我願以正妻之禮娶你。」
蘇時念冷笑連連:「我父兄被流放三千里,母親和妹妹懸樑自盡,蘇家滿門貞潔烈女,我豈能苟且偷生?」
「你口口聲聲說願意娶我,那我問你,你當真能夠忘記在京這兩年,我對你的所作所為嗎?」
章序衡五官慘白,像是觸及了他內心的痛楚,久久不言。
「我就知道,你不會喜歡京城的蘇家大小姐。」
「你喜歡的,一直都是松麓書院的鄉野女童。」
「回京後我就是要攀附權貴,即便落得如今的下場,我也無怨無悔。」說罷,蘇時念毫不猶豫地跳進湖裡。
章序衡剛要跳湖撈她回來,卻被她的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我寧死……也不願嫁給你。」
「不是的!」蘇時念大叫一聲,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娘子,可是夢魘了?」煙羅聽聞動靜,挽起鮫紗帳掛到玉鉤上,又掏出錦帕替蘇時念擦拭。
「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煙羅輕輕地拍了拍蘇時念的後背:「只是夢而已,不是真的。」
可這真實得不像是夢,更像是原主的記憶。
蘇時念有氣無力地接過煙羅遞過來的溫水,猛地灌下,才稍稍平復了心情。
「我夢到一年前落水,郎君並不想救我?」
煙羅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不像侍墨那般,是章府的家生子,而是阿郎即將娶妻,才從人牙子買來伺候娘子的。
「娘子別這樣想,奴婢聽侍墨提過,錦衣衛抄蘇家那天,阿郎去了蘇府。若阿郎不想救娘子,就沒有必要去蘇府。」
「這樣嗎?」蘇時念問得很不確定。
但她知道若能弄清這一點,便能順勢找到打破與章序衡的僵局。
她與章序衡關係和睦,太子若要拆散,就不至於太簡單。
煙羅被蘇時念盯得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