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娘子本來要被送進教坊司,阿郎若救娘子不負責,倒也無可厚非。」
「但阿郎力排眾議,迎娶娘子為正妻,那必定是心悅娘子。」
煙羅心裡沒底,為了阿郎和娘子的幸福生活,絞盡腦汁說得頭頭是道。
蘇時念細細思索。
一年前,她穿越時恰逢落水,意識混亂,後被一名男子救下,還未看清對方容貌就暈了過去。
清醒後,她才知原主年十七,原工部尚書蘇文徽的嫡長女,長於鄉野,後被蘇家認回京。
蘇時念無原主的任何記憶。
章序衡說的鄉野,應該就是松麓書院,又說會對她負責,要娶她為妻。
是去教坊司做個供官僚權貴狎弄的玩意,還是嫁給容貌清俊又官運亨通的章序衡?
蘇時念並不難選。
她看著錦帳上的寶相花紋發呆,想起章母勸章序衡:「你與念娘已結為夫妻,過去的不愉快就都過去了罷。」
章序衡喜歡的,是松麓書院的原主,更令府中之人都避而不談原主回京後的一切。
親自教她練字,考她棋藝,陪她撫琴,或許只是為了讓她變成松麓書院時的樣子。
可蘇時念不是原主,若有得選,她也不願穿到大巍王朝!
不要仗著她失去記憶,怨恨她的同時,又將她揉碎重塑,妄圖變回他喜歡的模樣。
見她不開心,煙羅關切問道:「娘子還好嗎?」
蘇時念輕咬櫻唇:「春日多雨,屋子有點悶,你去將窗戶打開一些,我睡一覺就好。」
煙羅不再多問,彎身支起菱花窗的支架,便轉身退下。
……
與此同時,慎思苑內。
章序衡額頭上冒著密密麻麻的冷汗,就連夢也是燥熱的。
他心如刀絞,腦海里迴蕩著那句「我寧死……也不願嫁給你」,良久才忍痛轉身。
撲通一聲,章序衡回望看去,見湖裡的蘇時念不停地喚:「救命!」他霎那間毛骨悚然。
他方才明明看到湖水逐漸淹沒蘇時念的頭顱,直到再無漣漪。
是難以接受她死了,這才出現了幻覺嗎?
「你救救我啊!」
「你為什麼不救我?」
仿佛有一股冷風撲面襲來,章序衡猛然驚醒,支著一條腿坐在床沿上。
他竟夢到一年前,蘇時念落水的那一幕。
不同的是,當時的蘇時念只是拼命地撲騰,像不知岸上有人,只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喊著「救命」。
當時的他,來不及深思,縱身一躍,將湖裡的她拉到岸上。
後來的她,忘記了全部的過去。
母親說不愉快的過去就過去吧。
可那些曾經的美好,摻雜著難堪的過往,當真能夠過得去麼?
章序衡隨手撈了件雲紋披風,行至窗前,此刻正下著雨,豆大的雨珠打在芭蕉葉上,搖搖晃晃。
他貪戀松麓書院的少年時光,埋怨回京後的她薄情寡義。
一直走不出來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章序衡迄今都未曾想明白,落水後的蘇時念,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全新的,他從未認識過的蘇時念。
難道人還能起死回生不成?
……
蘇時念醒來時,窗外天色如青。
「幾時了?」
「娘子,寅時三刻。」
章家家規森嚴,章序衡每日寅正起身,雷打不動去南苑給章母請安。
「娘子,阿郎已在書房等著了。」
還有一刻鐘才到寅正,他怎的這個時候就來了?
蘇時念一個鯉魚打挺起身,任由婢女替她更衣梳妝。
事畢後,她走到庭院水榭書房,看到章序衡正翻閱著一本藍皮書。
是她的懸疑志怪話本。
章序衡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又是十三皇子的日講官,平日裡只讀四書五經和史學類的古籍。
蘇時念喚了聲「郎君早」,驚愕地問:「郎君今日怎的看起話本?」
章序衡抬眸:「這話本說人可借屍還魂,一時間竟覺有趣。」
「你說,真的會有人借屍還魂,得以起死回生嗎?」
問這話時,他緊緊地盯著蘇時念,不放過她任何的情緒。
蘇時念心裡回道,有,她就是。
原主溺死後,蘇時念才得以穿過來。
但面上淡然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誰說得准呢。」
章序衡若有所思,漫不經心地合上話本:「走吧。」
……
用過早膳後,侍墨負責馭馬駕車,啟程前往春宴目的地。
車廂里,蘇時念和章序衡相鄰而坐。
她重新審視眼前的章序衡,似乎一切都有跡可循。
若昨夜的夢,當真是原主的記憶,那章序衡對她,必定是愛恨交織。
章序衡今晚還要留宿,想想就怪尷尬的。
在蘇時念心裡,夫妻之間的敦倫,即便沒有愛,也不能有怨恨,或是心存芥蒂。
無論如何,她得在春宴找個時間試探。
蘇時念默默想著,眼前的章序衡正在閉目養神,全然不知她的小心思。
章序衡想起方才的早膳,章母偷偷問他:「你和念娘,是不是吵架了?」
章序衡道:「不曾。」
章母又勸:「念娘心思都寫在臉上,今日連不愛吃的羹湯都喝光了,我瞧著不太高興,恰好春宴,你多陪陪她。」
……
春宴在皇家別苑開辦,流水潺潺,百花競艷,男席和女席不分開。
蘇時念雙手交疊,目光虔誠地聽著章序衡講禮儀規矩。
章序衡頗感意外,若是以前,她的目光早不知飄到何處了。
今日瞧見她這麼乖,章序衡按了按手中的摺扇:「阿念,你怎的……」
「序衡阿兄,真的是你。」
一陣香風襲來,少女蓮步輕點,行至二人身前,一襲月白纏枝紋長裙,高髻上簪著石榴紅步搖,眉眼含春,嬌怯怯地福身行禮。
章序衡回禮:「程姑娘。」
來人是程浩的妹妹程秀,章序衡的……青梅竹馬。
程家兄妹少時都在松麓書院就讀,程浩與章序衡以兄弟相稱,程秀陪伴章序衡直到十八歲高中。
原主十二歲那年被認回京城,沒有程秀與章序衡的青梅竹馬關係硬。
蘇時念默默地擰了一下繡帕。
程秀含笑朝蘇時念打招呼:「嫂夫人安,聽聞序衡阿兄休沐都親手教嫂夫人撫琴,著實令人艷羨。」
蘇時念思及自己五音不全,琴藝不求甚解,面上雲淡風輕,內心思緒早已翻飛。
還未想到好的理由開口,就聽到一旁的章序衡出聲。
「程姑娘不必艷羨,若我沒記錯,你去歲已及笄,不日後出閣,自然也能體會何謂琴瑟和鳴。」
程秀尷尬一笑,轉而道:「上回序衡阿兄新做的曲子,我彈著總有幾處覺得彆扭,故而自己修改了一處,家兄也覺得意境更開闊了。」
章序衡皺了皺眉:「何處?」
程秀笑道:「序衡阿兄何時有餘閒,可去程府聽我彈奏。」
章序衡沉吟片刻,才道:「令兄棋藝精湛,能得他的誇獎,想必是我的曲子尚有可提高之處,願聽程姑娘彈一曲。」
見章序衡捧場,程秀又從袖中掏出一張薛濤箋:「我近來閒得無事,做了一首新曲,不知序衡阿兄可否拿回府首彈,順便提點建議?」
「我暫且先看看再做定論。」章序衡接過曲譜,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程秀侃侃而談,兩人忘乎所以。
蘇時念聽了一會兒,發覺自己聽得不大懂,更插不上話。
章序衡曾說松麓書院的學子都習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
原主或許學得也不錯,所以章序衡才對她嚴厲要求,希望她和原主一樣優秀。
蘇時念方才乖乖聽章序衡講禮儀規矩,本是想藉機試探昨夜夢境是否是原主的記憶,如今被程秀給打亂了計劃。
蘇時念心頭湧現出一股失落感,慢慢地轉身離開。
「師母!」激動又歡喜的聲音漸行漸近。
十三皇子臉上笑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我又見到師母了,真開心!」
見她面帶愁容,十三皇子又問:「先生怎麼沒和你一起?」
蘇時念抬了抬下巴,十三皇子順著視線看去,見不遠處的兩人,宛若一雙璧人。
艷羨之人,變成了蘇時念。
「先生談起事兒,一時半會結束不了。」
十三皇子喃喃說完,靈機一動,附耳道:「師母做的錦鯉風箏,我越看越喜歡。」
「今日的春宴,太子皇兄讓宮人尋來不少錦鯉投入太液池,我帶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