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玩性大,分享欲極高,拉著蘇時念就要走。
蘇時念朝四周看了看,出席的人都有各自的事做,想必不太會注意到他們。
甫一想起章序衡說的禮儀規矩,她目光看向十三皇子牽過來的小手,柳眉微蹙。
十三皇子會意,朝先生看去,見他正直勾勾地看向這邊。
十三皇子瞬間像收到指令似的,咻地縮回自己的小手,難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隔空朝先生作揖。
又一本正經地看向蘇時念,做了一個標準的伸手禮:「師母,請隨我來。」
蘇時念想到一個詞,人小鬼大,情不自禁地笑出聲,寵溺道:「臣婦遵命。」
兩人移步,十三皇子偏前一步帶路。
章序衡看著他們二人。
平日裡十三皇子從未逾矩,今日見到蘇時念就忘了規矩,想來是受了她的影響。
蘇時念敷衍地看了章序衡一眼,用唇語辯駁:「郎君方才還說規矩不多,口是心非。」
像是故意與他作對似的,蘇時念拉起十三皇子的小手,帶著幾分慪氣道:「我們走。」
十三皇子朝蘇時念眨了一下眼,見到師母明媚的笑容,笑得更歡了。
章序衡將兩人心照不宣的互動盡收眼底,心生感慨:如今的蘇時念,就像是一個孩子。
與少時松麓書院依賴他的念念完全不同,更與回京後攀附權貴的蘇家大小姐不一樣。
但前面兩者,還是能夠找到似曾相識之處,都嚮往京城的繁華,不安於現狀,樂於廣泛交友。
可眼前的蘇時念,偏安一隅,寵辱不驚,偶爾還說些他聽不懂的話,更不愛與上官娘子交集。
章序衡越來越確定,落水後的蘇時念,就是一個換了殼子的蘇時念。
想到此處,章序衡又自嘲一笑。
他真的是被今早的話本影響到了。
「序衡阿兄,怎麼了?」程秀見章序衡看著蘇時念許久,不滿開口。
章序衡回過神,心想,她既然有十三皇子作陪,那他就放心地繼續看新曲子,隨和道:「沒事,你剛剛說到哪裡了?」
程秀紅唇勾起得意的笑,指著曲譜:「是這處。」
……
另一邊,蘇時念和十三皇子已來到太液池,兩人緊挨著,觀賞著池裡的錦鯉。
十三皇子驚嘆道:「太子皇兄果然沒騙我,等到了六月荷花盛開,估計會更美。」
風吹亂了蘇時念的發,她勾起自己的髮絲挽至耳後:「我瞧著殿下與太子殿下關係很是不錯,怎麼他今日不陪你?」
十三皇子雙手托腮道:「太子皇兄說要與虞姑娘在桃園賞花,所以沒空陪我,讓我來找師母玩。」
太子要陪虞姑娘,分身乏術,這麼想著,蘇時念覺得今日應該不會見到太子,笑著「嗯」了聲。
兩人又聊了會兒,十三皇子就看到宮道上,皇后身邊的掌事秦姑姑朝他走來。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請十三殿下回坤寧宮。」
十三皇子苦惱,悶悶道:「知道了。」轉而看向蘇時念時,又揚起臉笑得若無其事,「太子皇兄安排我養在母后膝下,所以那日他才主動替我請師母進宮陪我。」
蘇時念藏起內心的落寞,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殿下快去吧,別讓皇后娘娘久等。我記得路,再看看錦鯉就回女眷席上去了。」
十三皇子順勢抱了抱蘇時念:「好。」
待十三皇子離去,蘇時念緩緩蹲下,雙手懷抱著膝蓋,看著池裡的錦鯉。
錦鯉成群結隊,好不歡快。
池水倒影出一雙秋水澄明的眸子,蘇時念眼眸泛起漣漪,鼻子忽地一酸,小聲抽噎著。
「十三皇弟怎麼沒同你一起?」
太子如碎玉泠泠相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時念擦了擦自己的淚水,起身朝太子福身:「十三殿下被皇后娘娘傳召,剛離開一會兒。」
太子溫聲問:「怎麼哭了?」說罷,他上前一步,「抬起頭讓本宮看看。」
蘇時念輕輕抬頭,不敢直視太子的眸子,餘光環視四周,不知何時就只剩下他們二人,她心頭忽地一沉。
太子面目溫柔平靜,只輕輕「嗯?」了一聲。
蘇時念拘謹道:「風有些大,一時被沙子入眼,是臣婦失禮,還望殿下見諒。」
太子輕笑一聲,目光移向太液池的錦鯉:「本宮見你因這些錦鯉落淚,差點以為是它們惹得你難過了。」
蘇時念哪敢,聽十三皇子說太液池最貴的錦鯉,一條能抵半個華禧宮。
她忙道:「不是,錦鯉很漂亮。」
「那你喜歡嗎?」太子黑幽幽的眼神凝視她,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問。
蘇時念震驚之餘直視了一眼太子,他今日穿得不算艷麗,素白中單,外罩湖水藍寬袖圓領袍,腰束鵝黃祥雲紋錦帶,方勝絡子懸著一塊代表身份的玉佩。
像溫潤儒雅的翩翩君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刁難人。
只是他的話,又容易惹人遐想。
蘇時念收回視線,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不算出錯,唇齒間像打架般,遲遲吐不出一個字。
太子幾乎被她這副羞窘的表情氣笑了,聲音很輕:「你似乎很怕本宮,連話都不敢說。」
「不是。」蘇時念答得極快,不安地蹙眉,在心裡罵道,死嘴你倒是說出個理由啊!
過了好一會兒,太子見她遲遲不語,低笑一聲,繼而道:「本宮以為我們之間,可以如你與十三皇弟那般相處。」
蘇時念心道,這完全不一樣,十三皇子才六歲,就一孩子;而太子是成年男子,且位高權重,稍不留心就要掉腦袋。
蘇時念把心一橫,道:「臣婦先前做錦鯉風箏送給十三殿下,自然也喜歡太液池的錦鯉。」
太子平靜地掃她一眼,連眼神都不帶波動:「嗯,此處風大,陪本宮去竹林走走。」
見她遲遲不肯邁步,太子又問:「怎麼不跟上來,怕本宮吃了你不成?」
蘇時念搖搖頭,抬步跟上。
此處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兩人行在鋪滿鵝卵石的幽徑上,偶爾還聽到悅耳的鳥鳴聲。
「這裡叫望春林,是皇長兄最喜歡的地方,他是我們眾皇子的榜樣,可惜卻死在了戰場。若非生於皇宮,他或許不至於天妒英才。」
太子說著就停下了腳步,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靜默,似帶著幾分惆悵,但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時念垂著眸子聽著。
太子在為皇長子惋惜。
蘇時念盯著腳下的路,注視著幽徑的花草,忽然瞧見一株四葉草。
「太子殿下你看,是幸運草。」
太子循聲望去,見青草叢中被一抹鵝黃色裙裾覆蓋,一雙白皙柔嫩的手,正摘下一株四葉草,高高地舉到他眼前。
她的黛眉笑彎成兩道月牙,眸子水光瀲灩,清澈得如同雨後春山,在暖陽的映照下,雲鬢玉顏,溫婉動人,美得像一幅畫。
蘇時念笑著解釋:「我少時生活在鄉野,識得許多花草,如這般長著四葉的,叫幸運草。」
「皇長子殿下喜歡望春林,這片土壤里長出了幸運草。這便說明,於皇長子殿下而言,生於皇宮,長於皇宮,是幸運之事。」
太子從來不信這些鄉野說辭,何況他從來不覺得皇長兄是幸運之人。
「本宮聽十三皇弟說,你做的錦鯉風箏有幸運之意。如今又說這四葉草是幸運草,莫不是誆本宮不成?」
蘇時念沒曾想太子會這樣反問,偏偏他說話間面色不改,也不知道她方才的回答是好還是壞。
她沒見過皇長子,從章序衡口中得知,此人若非戰死,日後若繼承大統,必定是位萬世明君。
而如今眼前的太子是未來的君王,這回答要得不好,怕是會給他留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