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念眼神飄忽一下,隨即目光堅定道:「臣婦不敢欺瞞殿下,只有錦鯉和四葉草才有幸運之意,旁的事物都沒有。臣婦與十三殿下時常鬥百草,四葉草真的很難尋得。」
太子一臉不信。
蘇時念信誓旦旦:「殿下可派人在東宮花圃或是別處尋找一圈,未必真的能夠找到四葉草。」
太子周身的距離感被斂去了一些,伸手道:「本宮記住你的話,把幸運草交給本宮吧。」
他的手白皙如玉,掌骨寬大,骨節分明,十指修長,指腹上還帶著薄繭。
蘇時念雙手捧著四葉草,無比鄭重地放入他的掌心。
太子五指收攏,唇角牽動的弧度似深了些許,再細看,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看著她滿心歡喜的神色,太子一時竟說不出喪氣話來,指尖捻著這顆四葉草,柔聲問:「當真很難尋得嗎?」
蘇時念心裡一緊。
太子怎麼這般不依不饒,該不會真派人去東宮尋找吧?
若東宮找不到幸運草,便說明太子不幸運。
太子短命,與皇長子一樣英年早逝,自然不算幸運。
蘇時念不能得罪太子,得想出一個完美的藉口。
沉默了一會,她才道:「當真,幸運草不易長成,唯有上天眷顧,他喜歡之處,才能長出幸運草。」
她說得堪稱一字一頓,這般信口胡謅都讓她有些羞恥。
但為她的說辭留了退路,若太子不喜歡東宮,找不到幸運草也理所當然。
自古位高權重者都敏感多疑,渴望絕對的權勢。
帝王才至高無上。
永遠被自己父皇壓了一頭的太子,未必就喜歡東宮。
太子直勾勾地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嬌艷得好似三月枝頭的桃花。
聽見她這番話,如春風輕撫縈繞在他的心間,也不知為什麼,覺得臉熱心跳,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不過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小草,卻被她賦予這麼美好的解釋。
若是出於文武百官之口,太子會覺得是奉承。
但蘇時念所說,太子竟難得體會到幾分慰藉。
思及皇后對皇長子的死耿耿於懷,幾番鬱結於心,太子同樣不好受,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蘇時念覺得詭異。
今日春宴,太子本該陪准太子妃虞姑娘在桃園賞花,卻有餘閒與她在望春林緬懷皇長子。
桃園和望春林一南一北,並不算順路。
方才皇后的掌事姑姑請十三皇子前往坤寧宮,就說明皇后沒出席春宴。
皇后與太子的關係,更是微妙。
再往前走,就到瞭望春林盡頭,蘇時念才發現,此處站著一隊帶刀侍衛,怪不得無人打攪。
為首那人用僅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殿下,翰林院侍講學士章大人在找章夫人,正往望春林這邊來。」
太子垂在寬袖中的手克制地收緊,對蘇時念道:「本宮讓人送你回去。」
蘇時念婉拒:「不勞煩殿下,臣婦自己會回去。」
太子看了看她,終是沒說什麼,轉身帶著侍衛離開。
蘇時念暗暗鬆口氣,終於把這尊大佛送走了。
她原路返回。
太子剛走幾步,回頭看到蘇時念提起裙裾小跑,背影算得上落荒而逃。
太子微微抿唇,屏退侍衛,只留內監劉回隨同,抬步跟了上去。
……
蘇時念走到太液池,注意到後面沒人,正往池邊走。
「別跳!」
腰腹被一股巨力拉回,蘇時念被攬入一個微涼的懷抱,熟悉的沉水香環繞著她。
章序衡找了她半個時辰都不見蹤跡,如今卻見她朝池邊走去,昨夜夢裡那如刀絞的痛楚遍布全身。
眼前恍然再現她的質問:「你為什麼不救我?」
一股無名恐慌剎那湧上心頭,章序衡語氣染上怒意:「池邊危險,你這是做什麼?」
蘇時念才從慌亂中鎮定思緒,冷不丁被章序衡撲頭蓋臉地質問,尚未分清楚狀況。
他喜怒不形於色,如今渾身都緊繃著,眼睛緊緊盯著蘇時念,大掌還覆在她腰肢上。
短暫的沉默後,章序衡看到蘇時念不知所措,就像是他無理取鬧一般,終是鬆開了自己的手。
章序衡眼神陰翳:「我找了你半個時辰,怎麼都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是冷淡疏離的語氣,像是在抓逃課的學生。
蘇時念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就被如此訓斥,困惑道:「十三皇子帶我來太液池看錦鯉,隨後被皇后召去,然後我就隨處走走,難道不行嗎?」
章序衡看著蘇時念一臉的無辜樣,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他失控了。
母親說今日她不高興,他又遲遲尋不到她的身影,看到她靠近池邊,怕她再次落水,怕她如一年前一般,不顧一切地尋死。
他薄唇輕啟:「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行蹤,是十三皇子若被皇后召去,你應該來尋我,而不是一個人亂走,平白惹人擔憂。」
提及這個,蘇時念就滿肚子委屈:「郎君和程姑娘談天說地,我一個人插不上話,去找郎君豈不是自討沒趣?我寧可一個人待著。」
章序衡沉默,沒法辯駁。
蘇時念後知後覺想起來,方才章序衡很急促地喊了一聲「別跳」。
蘇時念看著又大又深的太液池,語氣帶著試探,問道:「郎君方才是在擔心,我像一年前那樣跳湖嗎?」
章序衡警惕般地抬眼,只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自己的喉嚨,被噎得說不出話,身子不自覺往她跟前擋了擋,像害怕她做出什麼傻事。
良久後,他才艱難地滾出一個字:「嗯。」
比起他的忐忑不安,蘇時念臉上並無半點擔憂,反而沉聲問:「可那時我落水,郎君並未立刻救我,而是在岸上看了很久,不是嗎?」
章序衡的眼皮猛地跳了幾下,死死地看著蘇時念,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
「阿念,你……記起來了?」
蘇時念確定了。
昨夜的夢,就是原主的記憶。
但不能直接承認,否則夫妻關係更淡薄了。
她說到此處,難以啟齒,語帶哽咽,「為什麼不救我?是因為郎君不喜歡我嗎?」
章序衡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清艷嬌靨,眼中的淚珠一顆一顆,止不住地往下墜,好似梨花帶雨,海棠泣露。
「不是的,不哭了。」
泛白的指尖正欲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蘇時念後退一步避開。
她回憶道:「我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落水的,但無論是去教坊司還是嫁給郎君,我都不想死,我只想好好活著。」
章序衡怔怔地看了她好久,一顆心像懸在半空中,卻又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著。
如今的蘇時念,如此珍視生命。
或許真如話本所言,她擁有新的靈魂。
母親說的是對的。
上天將失去記憶的蘇時念送到他身邊,是想讓他也忘掉過去,重新認識現在的她,重新開始。
蘇時念知他在思量,更加啜泣不止:「可我再想記起旁的事,頭就好痛,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章序衡倏然長臂一伸,將蘇時念摟緊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