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序衡從未見過蘇時念哭,嫁給他以來,她就算是受了委屈,也從來不哭,唯獨這次哭了,哭得很兇。
「不用記起來了,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後來仍舊救了你,我們結為夫妻,一輩子不分開。」
他嗓音沙啞,帶著誘哄,聲音更像是穿透久違的記憶。
這一刻,他忽然害怕蘇時念恢復記憶,更害怕兩人連相敬如賓都維持不了。
章序衡下巴貼在她的發頂,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髮絲:「阿念,不要追問過去,也不要離開我。我們……」
他喉頭一澀,捧著她姣好的臉,又緩緩垂下了眸:「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蘇時念眼神空茫地落在章序衡那長長的睫毛上,他說出這話時,甚至沒有勇氣去看她的眼睛。
蘇時念不知原主和章序衡之間,發生過多少難堪?
單從他的反應來看,大概能夠猜得出,那段過往沉重到像裂開的溝壑,難以彌補。
蘇時念以原主的身份問:「你該是恨過我吧?」
章序衡說:「恨過的。」
蘇時念抬手,輕輕地摸了摸章序衡的臉,逼他正視她:「郎君既然說重新開始,那我要你現在看著我,說你願意重新開始的人,是現在的蘇時念。」
蘇時念喃喃道:「好。」
章序衡覺察到她的情緒緩和,慢慢鬆開,又變回那張清冷絕塵的冰塊臉:「這裡是太液池,若被人看到我們拉拉扯扯,不合規矩。」
蘇時念眼睛紅紅的,不滿道:「是郎君先拉我,要論不合規矩,錯也在郎君。」
章序衡承認道:「那我抄書,抄十遍。」
蘇時念氣鼓鼓地嘟嘴。
抄書有什麼用,關鍵是她真的想要和章序衡好好過一輩子。
這麼想著,蘇時念踮起腳尖,雙手攀上他的脖子,對著那片薄紅的唇,親了上去。
一觸即分。
章序衡愣住,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蘇時念同樣看著他,帶著幾分慍怒,像在說:「怎樣?我就親了。」
只是章序衡那清冷如雪山的臉上,似有冰雪消融之勢。
下一瞬,章序衡伸手將蘇時念拉到太液池的假山,傾身去吻她。
起初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輕啄吻,後逐步探入她的唇齒中,帶著幾分凜冽的氣息,一隻手掌控住她的腦袋,竭力吻她。
假山光線黯淡,竹林萬籟俱寂。
那樣的焦灼與渴求,吻得蘇時念幾乎喘不過氣來,混混沌沌地抓住他的前襟。
章序衡如懷抱軟玉,蘇時念半邊身子都變得酥麻,極力攀附著他,他忽然退開些許,朝下瞥了一眼,有些異樣。
「白日不可淫,我們先回去。」章序衡嗓音沙啞得可怕,透著一絲難抑的情慾。
一陣涼風吹來,消散了此處的旖旎氣息。
此時已是殘霞夕照,樹杪斜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劉回垂著眼皮,提心弔膽。
誰能夠想到,太子突然去而復返,竟撞見章家夫妻激烈爭吵,又纏綿和好。
章夫人也忒沒規矩,青天白日主動去親章序衡,就不怕被人看到?
這章序衡也是,平日裡矜貴守禮,如今卻借著假山的遮掩吻得動情不已。
這不是往太子心上撒鹽?
劉回瞧著太子的神色,那張英挺的臉龐一半陷在光里,一半掩在陰影。
面無表情,喜怒不明。
正猶豫著要如何開口,卻見太子忽然道:「去坤寧宮。」
劉回垂首,跟在太子身側。
今日春宴,皇后並未出席,甚至將十三皇子召去坤寧宮,明顯是在打太子的臉。
劉回不免有些心疼太子,都是皇后的親兒子,可皇后只在意皇長子。
……
坤寧宮內,鎏金鶴擎博山爐里燃著清雅的檀香,青煙幽幽,裊裊升起。
皇后一襲鳳袍,鎏金繡鳳凰的裙擺長長拖著,雙目死死地盯著二皇子送來的密信,忽地身子一軟,被兩個宮女扶著,才堪堪穩住身形。
「給本宮查,徹查清楚。」
面前的探子應聲是,抱拳退下。
不多時,正殿外傳來通報聲。
緊接著,織金皂靴邁入門檻,太子沒見十三皇子並不意外,俯首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皇后目光幽深地看著太子,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
「不過做了兩個月的太子,竟勞煩本宮三番五次去請你,今日不請自來,倒是稀奇,莫不是怪罪本宮沒出席春宴?」
「兒臣不敢。」太子撫平袖口,聲音清冽,「聽聞母后身子突發不適,兒臣不放心,親自來看看。」
皇后輕笑一聲,打量著太子。
曾經那個整日追在大兒子身後喊「皇長兄」的小兒子,如今剛滿二十,身高就八尺有餘,竟比皇后高出一個頭。
太子抬眸,語帶關切:「母后氣色很不好,是何人惹母后不悅?」
皇后疲倦地揉了揉腦袋,坐回貴妃榻上,招手讓太子落座。
「都是本宮思慮成疾,想不明白你皇長兄,怎麼就回不來了。分明去歲還寫信說不日便可大勝,怎的偏偏你帶著援軍去了漠北,他就戰死了?」
太子捧著茶呷飲,眼皮都不眨,唯獨聽到最後一句,才抬眸看向皇后。
「戰場生死難料,皇長兄的死,兒臣亦十分難過。」
皇后望著太子,眼裡有幾分不解。
「大巍都說他是戰神,此次對抗漠北大軍,我們勝算很大,加之有你帶兵援助,本該……」
太子打斷她:「母后懷疑是我殺了皇長兄?」
皇后驀地一頓,面露懷疑,語氣冰冷:「本宮沒有這樣說,太子難道給不出本宮一個合理的理由嗎?」
太子不輕不重地放下建窯兔毫盞,淡淡道:「沒有不流血的戰爭,更沒有從無敗績的戰神。若此次是我死在漠北,母后可會這般難過?」
皇后一聽,怒目而視,喉頭髮澀:「此次漠北大戰,本無需援軍,是太子親自向聖上稟明,要帶兵援助。」
太子冷白的手擱在茶盞邊,神色淡然,滿是沉默。
奉茶的劉回當空氣一樣待著,聽完忍不住為太子捏一把汗。
皇后這話,分明是在說——太子莫名帶兵援助,若說皇長子的死與你毫無干係,本宮不信。
太子提著一隻玉壺,親自給皇后倒茶:「後宮不得干政,母后僭越了。」
皇后氣急,手邊的新茶里,倒映著半張靜默的臉龐。
太子捻起茶蓋,慢慢撇去茶沫,緩緩道:「母后既查了我帶兵援助一事,怎麼沒查春初冊封太子一事?」
「皇長兄就算戰死,也不是兒臣最有望成為太子。畢竟那些擁護二皇兄的大臣,都說自他理政以來,頗得太祖高皇帝真傳,處處彰顯著儲君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