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見太子皇兄不說話，也不敢貿然說什麼，生怕自己給先生和師母帶來麻煩，畢竟太子皇兄一整晚都很冷漠嚴肅。
少頃，太子終於開口：「章侍講謙遜，我這十三弟討人喜，看到你們待他這般好，我心甚慰，何來怪罪你一說。」
章序衡見太子並未自稱「本宮」，語氣也隨和，心下慶幸太子大抵不會過於怪罪，便垂首應道：「太子殿下寬宥。」
太子掃了四周一圈，流光如織，千燈璀璨。
自皇長兄三年前出征漠北，他便無心思逛燈會。
後來他自己也出征漠北兩年，一時間感慨：「原來已經過去了三年，我許久沒逛燈會，今夜瞧著很熱鬧，花樣也很多。」
章序衡道：「是，今年的鰲山燈在北門，江南來的戲班子集中在柿子胡同，西域胡人在鐘鼓樓建了個台子比武，崇安街有舞龍舞獅等雜技，太子殿下和十三殿下都可去看看。」
太子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蘇時念，隨即又看向十三皇子：「十三弟方才說想看什麼？」
十三皇子眼睛一亮，本來方才陳演就說，太子估計再看個吞刀吐火就回宮。
太子皇兄這麼問就表明來了興致，十三皇子一字一頓道：「我還想看投壺、南戲、吞刀吐火、舞龍舞獅……先生師母和我們一起好嗎？」
太子長睫顫了顫，看向章序衡和蘇時念，聽見章序衡和煦道：「微臣與拙妻只解了燈謎，旁的還沒來得及看。」
太子道：「那正好一起。」
章序衡作揖：「是微臣和拙妻的榮幸。」
依照十三皇子的提議，四人同行，身後跟隨著奴僕和侍衛，將燈會上重要的欄目都看了個遍。
走累了就找個小攤吃份甜豆花、浮元子之類的可口東西。
唯獨太子不吃糖葫蘆，只說不喜甜膩膩的東西。
蘇時念只能暗暗想，太子這人當真奇怪，甜豆花和浮元子也是甜的，他都吃了一大碗。
柿子胡同搭起不少戲台子，咿咿呀呀唱著才子佳人因誤會重歸於好的團圓戲。
太子無興致再聽，起身往別處走。
沿途有說書先生打著拍子，抑揚頓挫地說著太子大敗漠北的經歷。
十三皇子覺得太子皇兄應該會喜歡，拉著他去看，雀躍道：「五哥威武！」
太子餘光瞥了眼蘇時念，見她神色專注地聽著，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說得過於誇張了，我沒有那麼厲害。」
「五哥，你方才笑了嗎？」十三皇子像找到什麼趣事似的，興奮地與人分享，「先生、師母，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五哥笑。」
太子看見蘇時念唇角帶笑，他不禁眨了眨眼，甫一看到她身邊站著章序衡，又抬步朝前走了。
鄰近子時，節日的氛圍更加濃厚，歡呼聲此起彼伏。
人群也越來越多，太子吩咐侍衛務必護好十三皇子。
四人找了個好位置看煙花。
煙花嘭嘭嘭地騰空而起，在黑色的夜幕炸開一簇簇火樹，光芒五彩繽紛。
章序衡趁著人多，偷偷牽起蘇時念的手，兩人並肩看著燦爛的煙花。
太子看到蘇時念微仰著頭，清麗的臉龐被煙花映得忽明忽暗，紅唇噙著笑，歲月靜好。
街道上忽然人聲鼎沸起來，一群舞龍的隊伍朝他們跑來，耳邊是嗡嗡的鑼鼓聲，一條巨龍隨著鼓點忽而騰空而起，忽而猛衝入地，變換動作間，有數隻花球隨之拋下。
人群蜂擁而至，都討個好彩頭。
十三皇子也想要花球，朝前擠去，幾個大人緊隨其後，將十三皇子越擠越遠。
混亂中，十三皇子大喊：「先生救我！五哥救我！」
章序衡循聲看去，正見十三皇子被擠到人群里。
太子見勢，吩咐道：「陳演，去救十三弟。」
陳演領命，帶著侍衛朝十三皇子的方向擠去。
人群太亂，侍衛們很快被衝散在人群里。
混亂之際，章序衡一把抓住蘇時念的手：「阿念，你還好嗎？」
周圍頗為喧鬧，蘇時念拔高了音量：「我還好。」但十三皇子的呼救聲更加強烈。
蘇時念大聲道：「郎君，你先救十三皇子，我可以顧好自己。」說著，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地。
此時人群擠出一條道，章序衡牽著蘇時念朝那塊空地跑去：「你再往前跑開人群，就去找府中奴僕會合，我去救十三皇子。」
章序衡鬆開她的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時念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他這才轉身，朝十三皇子的方向擠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沒，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不由多想，她得尋找更加安全的地方。
然事與願違，一個花球擦著她的肩膀而過，霎那間人群開始朝她這邊湧來。
更有幾名壯士將她往前推，她腳下還不慎踩到別人的裙擺，踉蹌間，她自己的肩膀又被人撞到了。
她想要往邊上靠，可如今四面八方都是人，她被圈在了人群中。
人群的歡呼聲、歡呼的笑聲、搶花球的喧鬧聲、各種救命的呼喊聲混在一起，吵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她心裡愈發慌亂，顧不得端莊，提著自己的裙裾以免被人踩到，盡力維持著自己的身子。
蘇時念一面安慰自己，再擠的廟會她都擠出去過，小小一個燈會不會將她困住，一面開始尋找能夠擠出去的方向。
果不其然，又有花球朝別處扔去，人群又開始朝花球擁擠而去。
蘇時念果然找到了出口，不過還沒等她走幾步，意外又發生了。
不知從哪兒來的一群人，突然橫衝直撞朝她衝來，她被人從旁邊狠狠一撞，身子不由自主朝前摔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進人群腳下的時候，一隻手從斜里伸出來，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大到她整個人被拽得一頓，身子開始往後仰，終於維持住了平衡。
人群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蘇時念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花燈下，眼前的面孔模糊，只看見他下頷若刀裁的線條。
「郎君！」蘇時念下意識喚道。
這時又有一人即將朝她撞來，那模糊的人影已搶先一步替她擋住，她順勢撞入那人的懷抱中，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蘇時念意識到這不是章序衡平日用的沉水香，然而那人卻沒有放開她，只把她的頭往自己懷裡按。
突然間她聽到一聲悶哼，耳邊呼哨而過的聲音，是方才花球擦肩時的聲音，男人替她擋了。
「莫怕。」他道。
男人緊緊地箍住她的肩膀，她的臉頰甚至貼到他冷硬的胸膛，溫度灼熱得燙人。
正當她手足無措時，男人鬆開她的肩膀，喚她的名字：「蘇時念。」
蘇時念愣神，手腕倏然又被男人握住，力道不容拒絕：「抓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