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時分,天色已明,晨霧散盡。
章序衡自帳中醒來,看到蘇時念雙手摟著他,雙腿還纏著他的八爪魚睡姿。
若是以前,他定要訓斥她睡姿不雅,如今卻覺得有幾分可愛。
章序衡小心地鬆開她的手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神色,在她眉間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鮫紗帳逶逶垂落,一隻白皙柔嫩的縴手從中伸出來,撩起一角床帷。
章序衡眼睛一亮,視線下移,與帳內的妻子對視,眉眼溫柔:「你不必起,多睡會兒,母親那邊我會說。」
「今日上巳節,因十三皇子課考,我得進宮一趟,午時應該不回府,晚上我們去看燈會。」
蘇時念迷濛地應了聲,拉著薄被,翻了個身,繼續睡。
章序衡寵溺地笑了笑,評價道:小懶貓。
……
夜幕降臨,長安街掛滿了花燈,亮如白晝。
章序衡牽著蘇時念一路走,在一盞盞如雲般的花燈里穿梭。
琉璃燈、屏風燈、綴珠燈、獅子燈……琳琅滿目,不下百種,還有高達三四丈的巨型鰲山燈,以竹篾做骨架、五彩的絲綢錦緞雕飾,翹角處墜有玉鈴鐺和如意結。
春風一吹,金石玉塊碰撞,發出悅耳的脆響。
相鄰的燈樓里,正有襴衫士子廊下吹玉簫,吸引著不少路人駐足。
大巍有宵禁,平日裡少女久居深閨,只有在有燈市的節日裡,才能盡情出門看燈,同時也是挑選夫婿的好日子,故而在燈市上表演才藝的人同樣不少。
蘇時念仰頭感嘆:「風簫聲動,玉壺光轉,說的便是這場景吧。」
「阿念,你老看旁人作甚?」章序衡見她多看了兩眼那吹簫的襴衫士子,就拉著她往別處走。
蘇時念噗嗤一聲失笑,歪頭看著章序衡,美眸朝他眨眨眼:「還是郎君好看!」
章序衡很少笑,此刻聽她這麼質樸的誇讚,竟不自覺彎起了唇角,說話的嗓音都如沐春風:「竟會打趣我了。」
蘇時念黛眉彎彎,和羞走。
兩人走走停停,看到喜歡的就買買買。
蘇時念在一個燈鋪前駐足,每一盞燈上面懸著燈謎,猜中就可拿走。
章序衡見她注視著一盞錦鯉燈,知她想到了十三皇子:「十三殿下本來嚷著讓我帶他來燈會,被我拒絕了,這次我想我們一起。」
蘇時念笑盈盈道:「我也一樣。」
要是十三皇子在,可有得鬧騰,他是閒不住的性子。
不過一想到才六歲的皇子,過節還要臨時考試,老師還不准他晚上出來玩,也不知他上巳節怎麼過?
……
十三皇子也在逛燈會,他穿著新裁的緋紅錦袍,腰系革帶,腳蹬白鹿皮靴,戴著玄色的小虎頭帽,脖子上還戴了長命鎖,看起來十分喜慶,提著一盞小錦鯉燈走在右邊。
左邊的太子身形高大,五官冷峻,如冰雪凝霜,穿著一襲墨色織金錦袍,衣擺上繡了仙鶴,腰間懸墨玉佩和白藤荷包,走動間環佩叮噹,頻頻引來妙齡少女的注視。
太子目光掃視著四周,像是要找什麼人,全然沒有留意到旁人的目光,身邊又有十來個侍衛護著。
行人一看就連侍衛都穿綾羅綢緞,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都不敢輕易靠近。
少女們隔著帷帽覷著太子的俊容,目光像要黏在他身上,直到看到被他牽著的小男孩,才恨恨地轉過頭去。
十三皇子見到那些妒恨的目光,仰頭看向太子,眼睛一閃一閃地眨著,偷偷笑了會兒。
「笑什麼?」太子斜了十三皇子一眼。
十三皇子言簡意賅地說了方才的經過,見太子神色無絲毫波動,又為自己忍不住發笑自責了片刻,疑惑地問:「五哥定下虞姑娘為太子妃,今日怎麼不陪她逛燈會,反倒是陪我?」
太子排行第五,十三皇子在這些場合稱他「五哥」。
太子神情淡淡,收回尋找的目光:「看來課業還是太少,讓你有這個閒心思亂想。」
十三皇子聽罷,連忙擺手拒絕:「別別別,本來今日過節還要考核就已經夠難過了。我只是瞧著五哥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明明是你拉我出宮的。」
太子目不斜視,沒有回答。
十三皇子瞧不出太子的真實情緒,懵懵懂懂道:「其實五哥若是想陪虞姑娘,可以不用陪我,或者我和你們一起逛燈會,我們要不要去找虞姑娘?」
太子冷著臉道:「再多嘴就回宮。」
十三皇子連忙閉上嘴巴。
太子方才在虞府,也看出虞太師旁敲側擊讓他帶虞瑛逛燈會。
虞瑛與皇長兄自小定下婚約,虞太師說兄終弟及,藉此向皇帝請命,皇帝應允。
太子每次與虞瑛見面,對方都在勉為其難地討好,分明怕他、畏懼他,更不喜他,然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對他笑臉逢迎,一想到這個,太子就覺得可笑。
虞瑛是尚有幾分姿色,家世和性子適合做太子妃。
但他是太子,若連擺脫一個女人都做不到,他這太子做得也沒意思。
十三皇子不想看太子板著一張臉,轉而道:「本來我就想逛燈會,正想要找什麼理由出宮,結果五哥來了,我就覺得五哥待我最好了。」
「這話我還以為是你師母的專用詞。」太子不冷不淡道。
十三皇子愣了下,很快急中生智道:「一樣適用,五哥和師母都是最在意我的人。」
「哦?」太子突然來了興致,「章先生不在意你?」
十三皇子想到今日求先生帶他出宮不允,就有些失落,糾結了一會兒才道:「章先生自然是在意我,但他更在意師母,本來我和師母關係就好,他平常都帶著我的,這次卻不帶我。」
太子捕捉到關鍵詞:「以前的燈會,他都帶著你?」
十三皇子沒回答,因為他被不遠處的打鐵花吸引住了目光,興奮道:「五哥,有打鐵花,去那兒看。」
兩人走到人群中,十三皇子蹬著小短腿還是看不見,就讓一旁的陳演抱起他來看,雀躍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太子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打鐵花,表情一直淡淡的,像提不起任何的興趣。
劉回瞧著太子的神色,眉目間隱隱有幾分失望。
太子正打算再逛會兒就回宮,目光忽然定住。
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接踵而至的人群里,一個茜色的身影站在花燈前,正伸手接過一串糖葫蘆。
耀眼的燈光照亮她如芙蓉般艷麗的臉,讓她帶笑的眼眸變得更加靈動。
蘇時念一口咬下糖葫蘆,糖葫蘆將她的小嘴撐得如倉鼠般鼓起,格外可愛。
站在她面前的章序衡眉目欣悅,猝不及防地被她塞了一顆糖葫蘆,先是一愣,最後含笑吃下,目光未曾移開。
喧鬧的人群里,他們仿佛只看得見彼此,旁若無人的親昵。
太子眼眸一下子變得幽暗陰沉,緊緊地盯著蘇時念。
他查過他們夫妻倆的感情,相敬如賓,貌合神離。
可從假山她主動親吻開始,章序衡就在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親近。
如今兩人似佳偶天成,般配至極。
過了許久,太子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到章序衡春風滿面的臉上,握緊了袖中的手。
十三皇子興奮地想要喚太子,卻望見他越來越冷淡的面孔,順著視線看去,激動地搖著手喊:「先生!師母!」
章序衡聽到熟悉的聲音,側身回望,又看不見人。
這時的十三皇子已被陳演放下,十多名侍衛將人群撥開一條道,十三皇子正手舞足蹈地往賣糖葫蘆的攤位跑去。
章序衡和蘇時念面面相覷,她正欲問章序衡「怎麼了」,大腿就被人抱住。
蘇時念垂眸一看,恰見一個圓鼓鼓的腦袋正從虎頭帽下探出來,揚著笑臉道:「師母,先生,是我。」
章序衡失笑一聲,神色像是在說「怎麼還被你小子給找到了」,低聲訓斥了一句十三皇子:「快鬆開你師母。」
十三皇子不鬆開,語氣哼哼道:「先生,我甘願抄書,抄十遍。」
章序衡無可奈何,動手將十三皇子拉開:「別整天黏著你師母,今日考核不只是我,就連柳先生都訓你。」
十三皇子無奈鬆開,心裡悶悶的:太子皇兄故意刁難我,非得按他自己六歲的標準來要求,偏又不敢說太子皇兄的不是。
蘇時念覺察到十三皇子的失落,也知章序衡最注重規矩。
蘇時念蹲下身,揉了揉十三皇子腦袋上的虎頭帽:「乖,摸摸頭,就不難過了。」
十三皇子眼皮一眨,露出笑顏,把自己的腦袋往蘇時念掌心裡貼了貼:「我不難過了,師母最好了,師母再摸摸我。」
蘇時念依著他的意又摸了摸。
章序衡在旁看著,感覺很溫馨。
忽然在想,日後他們有了孩子,她也會這樣溫柔對待自己的孩子,心頭湧現出一股暖流。
再看向十三皇子時,章序衡眼眸都帶著慈父般的憐愛。
不過很快章序衡就神色一凜,十三皇子是和誰出宮?
章序衡開始朝四處搜尋,很快就見到不遠處的太子,正注視著他們。
章序衡輕輕地拍了拍蘇時念,低聲說:「太子殿下來了。」
蘇時念斂裙起身,十三皇子轉身,三人整齊朝太子行禮。
太子大步走來,他身高腿長,沒一會兒就停在三人面前,陰沉的壓迫感隨之而來,渾身都是上位者的氣息。
章序衡躬身解釋:「十三殿下言行欠妥,是微臣之過。」
太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三人,章序衡和蘇時念一左一右,距離很近,十三皇子就站在他們二人中間。
此景就像他們是一家三口,而太子是那個擅自闖入的外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