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外,兗州城。
二皇子剿匪連連大捷,不過一個多月,就已擒獲兩大匪賊頭領,逼得其部下倉皇逃竄,只待再剿滅餘下最後一個老賊,便可功成返京。
又收到京城立藩制被擱置、太子禁足的消息,二皇子大快人心,當日設宴於府衙正廳。
華美的正廳內觥籌交錯,笙歌曼舞,好不快活。
將士們喝酒吃肉,大肆暢談鴻鵠之志。
月色迷人,酒過三巡,血氣方剛的將士們開始挑起屬意的美人擁入懷中,依偎纏綿。
二皇子選了全場舞姿最曼妙的美人,就著美人的皓腕飲下瓊漿玉露。
坐席中,人人都有美人相伴,唯獨左側中間那一席。
是座中唯一的文官,翰林院侍講學士章序衡,青袍玉冠,獨坐飲酒,端的是淵清玉絜,不染紅塵,矜貴儒正之氣。
二皇子挑眉,生了幾分好奇。
一開始還以為是太子派來監視他的人,對他格外謹慎,也並不看好。
二皇子自小練武,自是看不起這等文弱士子,偏偏在第一次剿匪時,他親眼所見章序衡輕輕挽弓,羽箭唰地一聲從他指尖飛出,竟一箭刺穿人的全身。
此等力度,縱使是常年練武之人,都未必有,可見章序衡射藝確有過人之處。
二皇子為之讚嘆,匪賊見之駭然。
章序衡射藝高超,卻是個無趣之人,只一心剿匪,旁的事都勾不起他的興趣。
但這樣的臣子,若能夠抓住其軟肋,必定能讓對方死心塌地為己效命。
二皇子存在拉攏章序衡的心思,指了一名貌美舞姬:「你去給章大人敬酒。」
舞姬搖著婀娜的腰身走到章序衡席前,一雙含情脈脈的美眸看他:「奴家侍奉章大人。」
章序衡冷眉輕蹙,手腕一轉,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舞姬怔住,她連指尖都未碰到他的手。
正慌亂間,她看到章序衡起身,朝上座的二皇子作揖:「殿下恕罪,微臣方才思念拙妻過於失神,這才不慎打翻了酒杯,還望殿下莫怪。」
二皇子道無妨,朗聲大笑。
潔身自好,妻子便是章序衡的軟肋,拿捏一個女人,可比男人簡單多了。
二皇子看向那舞姬:「章大人是個痴情種,你去侍奉旁人吧。」
「美人來這邊!」承陰侯斜眯著眼,招手喚道,「章大人無心美色,今夜本侯疼你。」
舞姬腹誹,一看這侯爺便是經常流連風月場所的浪蕩子,再看眼前面如冠玉的謫仙公子,只得咬了咬牙,強顏歡笑地走去對面。
二皇子看著章序衡道謝後坐回原位,再看他案上滿盤珍稀佳肴,他用得不多,卻用完了一整盤魚,並用魚骨搭起有趣的形狀。
本以為是個一本正經之人,竟不曾想還有這般童趣之舉,章序衡當真是個奇人!
二皇子疑惑抬眼,開玩笑似地問:「章大人喜歡拼魚骨?」
眾將士聞言,都不由得往章序衡看去,看到拼出的魚骨模樣可愛。
章序衡眉色微動,應道:「回殿下,拙妻愛吃魚,微臣便習慣將魚刺挑出,拼出魚骨形狀,自然也是為博取她的歡心。」
二皇子再次發出爽朗的笑聲,倒了一杯酒,舉杯相邀:「如此深情,我甚欣賞。章兄,這杯酒我敬你。」
章序衡見二皇子開始稱兄道弟,知道二皇子在拉攏他,面上依舊含笑舉杯:「微臣不敢。」
二皇子興致高漲,順勢問起章序衡的私事:「章兄夫人最喜什麼魚,等班師回京,我親自挑一條最好的送上。」
章序衡斂起眼眸,壓下眼底的詫異。
這問題真是把他給難住了。
章序衡遲遲未回答,席間之人覺得他未免忒不識趣,竟敢駁了二皇子的好意,正打算看戲時卻見章序衡開口了。
「謝殿下好意,微臣方才思慮良久,驚覺拙妻所有的魚都愛吃,若說最愛的,似乎並沒有哪一種。」
「所以微臣不敢貿然回答,等回府後試探拙妻,微臣再告知殿下。」
二皇子見章序衡有意拖延,至少沒有拒絕,倒也不惱,他可派人去查章夫人喜歡的魚,便道:「好!」又舉杯與章序衡隔空對飲。
章序衡飲下後,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兩人敞開心扉以來,算起來真心交付的時間並不多。
他並未來得及替蘇時念挑魚刺,也未曾給她拼魚骨。
只因他來兗州剿匪,很多事未來得及做。
但願他們有漫長的未來,而他也會逐步去彌補曾經對她的忽視與冷待。
章序衡安慰自己,一切都來得及。
若不是方才二皇子忽然問蘇時念最喜什麼魚,章序衡已經許久未曾想起松麓書院的蘇時念。
如今章序衡內心牽掛著的,是那個膽大妄為、言行古怪,還會主動偷親她的蘇時念。
她總是有很多奇怪的想法,還會說出很多奇怪的話。
比如教她撫琴時,見她興致缺缺,又彈不好,氣得他面紅耳赤地訓斥她。
「我教你了三個月,好好的一首《鳳求凰》被你彈得,真是……真是……」
當時想說魔音繞樑。
結果蘇時念說:「真是狗聽了都搖頭。」
章序衡不爭氣地被她的話給氣笑了,覺得蘇時念比十三皇子還難教。
蘇時念端了碗杏仁酪給他:「郎君不氣不氣,這是我改良過的杏仁酪,名為『時念奶茶』,可好吃了,我們吃好再繼續練習,郎君說的勞逸結合。」
章序衡氣得不吃。
蘇時念舀了滿滿一勺,親自遞到他唇邊。
章序衡還是不吃,結果蘇時念就自顧自地吃起來了。
還有一回,為勉勵蘇時念勤奮刻苦,章序衡說自己一年擢升兩級官職。
蘇時念卻說:「原來郎君是卷王,怪不得能考狀元。」
她所說的卷王,是章序衡未曾聽過的。
章序衡思及能夠稱作王的,便是親王、郡王之類的人物,但大巍有燕王、信王、裕王,沒有卷王。
蘇時念所說的卷王,他查遍史書都沒有找到。
卷王到底是何意?
章序衡正想著,就看到侍墨走來,語氣難掩激動:「阿郎,府中家書到了,信使正在客舍候著,這次來的信使是侍筆。」
章序衡眸光微動,侍筆是他的書童,也是章府豢養的侍衛,這次親自前來必定是府中有異動。
章序衡與二皇子簡單說明緣由,便提前離席。
二皇子見章序衡離開的身影走得急促,揮手讓舞姬退下,招親信承陰侯前來。
「章序衡娶的是原工部尚書蘇文徽的嫡女?」
承陰侯道:「是,因蘇文徽為皇上修的道觀坍塌獲罪,但這章序衡也是個奇人,竟在這樣的情境下娶了一個罪臣之女。」
二皇子撫額深思:「也算蘇文徽走運,若不是當時父皇不再沉迷修仙問道,不然判的定是滿門抄斬。這章序衡更是走運,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竟深得父皇信任。」
「父皇的心思是愈發難猜了,我理政期間父皇也看重我,而父皇又一直將皇長兄當儲君培養。結果在皇長兄死後,就冊封了五皇弟為太子,我也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差在何處?」
承陰侯模稜兩可道:「皇上是派殿下來兗州剿匪,說明依舊看重殿下。」
二皇子拍了一下承陰侯的腦袋:「你就只會打仗和玩女人。」
「太子這是為了支開我,好讓他推行立藩制。這次若不是與皇后合作,搞不好你我都得在這窮鄉僻壤待一輩子。」
承陰侯訕訕地摸了摸被拍的地方,嘴上奉承:「殿下英明神武。」心道不能讓二皇子看輕他,想到方才二皇子對章序衡的賞識,又多提了一句。
「說起這章序衡,微臣也有些詫異。太子將他送來兗州,既不為監視,又沒拉攏,不知所謀為何?」
二皇子眉眼略抬。
上巳節那晚,他逛完燈會回府,粗略看了眼同行兗州的臣子,印象里並沒有文官。
翌日就聽聞章序衡深得楊任卿賞識,特意調去同往。
二皇子才不信這事單是楊任卿能辦到的,臨時增添隨行人員,需要經由章序衡所在的翰林院提議人選、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
能夠快速召見這三個官署的人,唯有皇帝和太子。
皇帝那夜在乾清宮喝得酩酊大醉,那就只能是太子的手筆。
從這些時日的相處來看,章序衡與太子並不熟。
太子為何突然將章序衡調離京城,既不為提拔,又不為拉攏?
深思熟慮後,二皇子猜測,問題應該不是出在章序衡身上,而是與章序衡有關的人。
方才章序衡因其妻拒絕美人,二皇子不由問:「章序衡的夫人,可是生得貌美?」
承陰侯想了想:「聽聞成婚之後,章夫人鮮少出府,這點微臣的確不知。」
「如此藏著掖著,必定是個美人。」
話至此處,二皇子忽地一頓,印象里十三皇弟和章夫人關係不錯,章夫人時常進宮。
二皇子腦海里逐漸形成想法,與承陰侯低聲說:「給我去查,太子和章夫人是否見過面,見面的次數如何。」
二皇子想到這點,邪魅一笑。
太子若覬覦章夫人,何愁拉攏不了章序衡。
……
章序衡很快就回到客舍,接過侍筆寄來的家書。
侍筆見阿郎先將老夫人的那封家書擱下,轉而先拆娘子的,更確定娘子在阿郎心中的地位,是愈發重要了。
章序衡將信封拆開,這次卻沒有急著取出信紙,而是反覆摩挲著信封。
一番心理建設後,他還是緩慢打開,暗自祈禱最好信中沒有提及太子。
簡短的一封信,章序衡反反覆覆看了無數遍。
並未提及太子。
那就證明,蘇時念在京城,至少是安全的。
章序衡看向侍筆,問道:「娘子近日在府中,可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侍筆凝神了片刻,回稟:「娘子去了阿郎的院子,一開始屬下都以為是娘子睹物思人,但娘子只去了攬月樓,且娘子看到空中的風箏後,神色不對,還讓屬下莫要告知阿郎。」
章序衡琢磨著蘇時念的舉動,攬月樓是章府最高的樓閣,文人雅士喜登高望遠。
但蘇時念並不是喜愛攀爬之人,她恨不得能夠天天躺著不動。
如此異常的舉動,便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章序衡語氣冷了幾分:「那風箏是何方向?」
侍筆回憶道:「是皇宮,但屬下這些時日有留意娘子的院子,也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的人。」
章序衡猛然驚醒。
是太子。
風箏不只是玩樂之物,也可用來傳遞信息。
蘇時念莫名去攬月樓,應是受到太子的威脅前往,說明太子應是安排了暗衛在明詩苑。
暗衛身手矯健,來無影去無蹤,侍筆只是尋常侍衛,查不到異常也不奇怪。
章序衡吩咐侍筆:「日後凡是娘子出府,你務必隨行,並將娘子每日的大小事務,一應寫成信匯報於我,一併與家書交由信使。」
侍筆鄭重頷首,隨之退下。
章序衡擰眉深思,太子覬覦了自己的妻,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待宴席散後,章序衡敲響了二皇子客舍的門。
他要與二皇子商討餘下的剿匪計劃,爭取早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