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突然起駕,行至東宮,一眾太監宮女紛紛驚訝,匍匐跪地。
皇后站在長廊上,看著十三皇子追在太子身後,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皇長子還在,自小被當作儲君來培養,太子也並未表露出任何爭儲的心思,一直默默跟在皇長子身後。
太子裝得當真是好,就連她這個母后都給騙了去。
太子餘光看到皇后的身影,對十三皇子道:「母后來了。」
兩人開始收風箏線,皇后便也朝他們走來。
太子將手中的錦鯉風箏遞給劉回收回,又吩咐劉回拿他做的燕子風箏給鄭大伴。
「母后應是找本宮有事說,一會兒鄭大伴陪你放風箏。」
太子對十三皇子說話間,皇后已經走到眾人面前。
太監宮女烏泱泱跪倒一片,太子和十三皇子作揖:「兒臣參見母后。」
皇后抬手免禮,開門見山:「本宮找太子有事。」
太子頷首,與皇后一起走向正殿。
十三皇子接過鄭大伴遞來的燕子風箏,喃喃道:「還真是被太子皇兄說對了,母后是專程來找他的。」
鄭大伴應道:「嗯,接下來由奴和殿下放風箏吧。」
「母后和太子皇兄臉色都不好,真怕他們像上次在坤寧宮那樣鬧得不歡而散。」
十三皇子神色疑惑地問,「大伴,你說他們會不會吵起來?」
鄭大伴比了個手勢:「殿下慎言。」
十三皇子立刻就不說話了。
之前還希望母后來看太子皇兄,若是兩人真的吵起來,不歡而散,那還不如不來。
十三皇子還想再說什麼,轉眼看到自己手中的燕子風箏,玩心又被勾了起來。
……
正殿內,幾把椅子圈成一個圓圈,圍著一個花梨木茶案,案上殘留著一些木屑、糊紙、彩筆、錦線。
太子解釋:「讓母后見笑,方才兒臣和十三皇弟在此做風箏,想著還要再做,故沒讓宮人收拾。」
皇后冷冷一笑,語氣很不好:「東宮正殿本是召見大臣之地,如今卻被太子弄成一個玩樂之地,太子禁足就是這般思過?」
太子拉出茶案的抽屜,拿出一疊寫滿字跡的宣紙,雙手呈上:「兒臣不敢怠慢。」
皇后接過宣紙,粗略地看了幾眼,是太子對虞聿所為的反思,寫得情真意切,言語間皆是懺悔,甚至還替虞聿抄經祈福。
當日將人剝皮抽筋時,卻無半點仁慈。
太子看到皇后面上的嘲諷,親自收拾茶案,隨後接過太監送來的茶盞,親自奉茶:「母后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皇后放下宣紙,接過太子手中的茶,撇了會茶沫子,又輕輕地擱在案上。
「雖說你與虞瑛的婚期未定,但東宮也即將迎娶太子妃,十三皇兒之前養傷不宜走動住在東宮就算了,如今傷好了還不回坤寧宮,不太像話。」
「兒臣禁足無事可做,十三皇弟住在這兒,兒臣還可以抽空指點他的課業,課餘還能與他放風箏,兒臣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好。」
太子說起這話,面上的清冷淡去,平日裡銳利的雙眸,此刻柔和得,像藏著滿滿的關愛之情。
皇后差點嚇了一跳,一時間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果真若此。
當然內心裡只覺得太子戲演得真好。
太子這話,表明並不打算讓十三皇子住回坤寧宮。
皇后覺得太子此舉更多是迷惑朝野,彰顯他兄友弟恭的假象,以此證明皇長子並非他所殺。
皇后使出萬般手段去查,雖仍不能確定皇長子就是太子所殺,但同樣找不到除了太子之外的任何一個人,有殺皇長子的能力和動因。
皇后再看向太子時,表情像是在說:行了,在本宮面前,你不必去裝什麼兄弟情深。
「你若真的如此關心十三皇兒,就應該一視同仁,就不應該提出立藩制,將其餘皇子趕出京城。」
「兒臣以為母后能夠明白?」太子說得理所當然,「二皇兄在兗州剿匪,深得民心,兗州百姓得以安居樂業,是大巍之福。」
「兒臣提出立藩制,針對的是十五歲以後的皇子,就是讓皇兄皇弟們發揮才幹,更好地守衛大巍。漠北大戰結束後,我朝損失數名大將,其中就包括定國公霍焱。」
「霍焱此前在兗州鎮守,他不在就引發匪患,說明邊境需要具有威信力的人鞏固邊防安全,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選。」
「歷朝歷代,親王都有就藩的責任,兒臣不過是根據實際情況,早一些提出而已。」
按大巍律法,應是太子登基後,才冊封其餘皇子為藩王,前往封地。
如今皇帝尚健在,太子此舉可謂目無君父。
要說皇帝不在意太子僭越,對立藩制又遲遲擱置不管;要說皇帝在意,對太子禁足的懲罰又過於輕了。
太子當真是像極了皇帝,皇后完全猜不透這兩人的用意,偏偏又藏得滴水不漏。
不像皇長子,皇后若心存疑慮,為了安撫她的心,總會透露點什麼。
但皇后知道,太子提出立藩制,歸根到底,不過是怕二皇子影響他的儲君之位罷了。
皇后道:「說得倒是好聽,自你做了這太子,就大肆拉攏朝臣,試圖牢牢把控朝政,你父皇還沒死呢。」
「父皇身體康健,必定長命百歲。」太子語氣堅定,「兒臣只是為父皇分憂,若父皇真的極力反對立藩制,怕是早就廢了我這個太子。」
「倒是母后,不念著兒臣,反倒是幫著外人,一起聯手對付兒臣。」
「本宮不曾對付你,子不教,母也有過,本宮不希望你變成一個冷血的儲君,對其他皇子趕盡殺絕。」
皇后半點不承認暗中與二皇子合作一事,話里話外為自己撇清了關係。
太子冷漠地向皇后解釋:「民間百姓不敢非議皇室,稍有不慎就被處死,兒臣並不願承認是母后散播的言論,所以任由百姓去說。」
這話便是說明太子已經對皇后的所作所為留了情面,不然依照太子的手段,凡是非議他殺了皇長子的百姓,沒一個人能夠活下來。
皇后聽後稍稍有些意外,她也養有暗衛和探子,行事異常縝密,不知何處讓太子查到了證據?
當然可能是太子並未查到線索,故意從她嘴裡套話,皇后自然不能承認:「本宮沒有散播言論。」
太子沒有繼續拆穿:「兒臣說過很多次,皇長兄的死與兒臣無關,但母后非要執著於此,兒臣也不知應該說什麼了。」
說起皇長子,皇后一聽便又急了:「不只是本宮,你父皇也不相信,所以直到現在還在查你皇長兄的下落。」
太子答道:「父皇是不相信皇長兄已死,母后是以為皇長兄被兒臣殺,兩者不一樣。」
「你什麼意思?」皇后立刻問。
太子接道:「父皇若懷疑我殺了皇長兄,又怎會立一個德行有虧的皇子做太子?二皇兄的能力不比我差。但母后一直懷疑,兒臣不明白。」
皇后冷聲反駁:「那是因為你罔顧律法,給擁護二皇兒的官員羅織罪名,將他們一網打盡,皇上不得已立你為太子。」
太子直言:「被羅織罪名的官員,我只是讓他們流放,只有那些本就結黨營私的官員,才被滿門抄斬。」
「並且我這些手段,母后以為父皇看不出嗎?」
皇后將信將疑地看著太子,也明白皇帝必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皇后不欲再說,站了起來:「本宮乏了,太子不必送。」
話畢,皇后轉身離開。
「母后。」太子叫住皇后,「兒臣一定會推行立藩制,若母后執意阻攔,到時傷了母后的人,兒臣不敢保證。」
皇后沒有回頭,走得更快了。
皇后果然沒有猜錯,這個兒子最擅偽裝,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定是她疏漏了哪裡,才被太子給迷惑了去。
她一定不能讓立藩制推行,否則太子坐穩了儲君之位,就等同於站在皇長子的屍身上為所欲為。
皇后決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日後榮登大寶之人可以是二皇子,但不能是太子。
直到皇后的身影消失不見,太子看向親自倒給皇后的那盞茶。
「母后最愛喝的茶是君山銀針,她一口沒喝,這是第三回了。皇長兄的事已成定局,糾結於是不是本宮所殺,當真有必要麼?」
正殿內,只有劉回在身邊,這話必定是與他說的。
「皇后娘娘每懷疑一次,無異於挖一回殿下的心。娘娘也是心善之人,日後會想明白的,必定能與殿下和好如初。」
太子卻道:「本宮不在意。」
劉回驚愕,此前太子也感慨過類似的話。
那時太子的回答是希望皇后寬心,如今卻對皇后的看法絲毫不在意。
太子這回怕是要處置一些人了。
劉回一時感慨,不由得懷念起曾經那個無憂無慮,只為費盡心思討皇后歡喜的少年。
別說皇后,劉回自小陪伴太子長大,偶爾也會懷疑真的是太子殺了皇長子。
皇長子自小眾星捧月,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皇帝修仙問道五年,都是皇長子理政,做出一系列利國利民的措施。
尚還不是太子的五皇子,不止一次誇讚有這樣的皇長兄,自己可以安心做個閒散親王爺,去遊山玩水,過閒雲野鶴的自在生活。
可就是這樣不慕名利的五皇子,向皇帝主動請纓帶兵援助漠北大戰,素有戰神之名的皇長子偏偏戰死了。
五皇子回京後一舉奪得太子之位,即便皇帝重新理政,太子依舊每日都忙於政務。
太子的一舉一動,都太反常了。
劉回看得出,太子心中裝滿了太多事。
劉回感慨了好一會兒,問了句不合時宜的話:「殿下當了太子之後,當真開心麼?」
太子只說:「生於皇家,很多事身不由己,本宮只能盡己所能去做好。」
頓了頓,太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大伴,等日後本宮得償所願,應該才會開心吧。」
劉回一怔。
大伴是自小陪伴皇子長大的內監特稱。
這一聲「大伴」,仿佛像是看見少年時的太子,令劉回恍然了好一會兒。
回神時,正見太子面上露出不加掩飾的笑意,劉回笑道:「願殿下早日得償所願。」
太子的所願,劉回覺得與章夫人有關。
太子又道:「母后此次來看本宮,是不想讓二皇兄留在兗州,明明本宮才是她兒子。」
這話又讓劉回覺得,太子的所願,又不止是章夫人,是求而不得的感情。
太子最後道:「二皇兄要想順利回京,勢必要拉攏一些人,就看章序衡如何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