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序衡宣布散學後,十三皇子眉目帶笑,一溜煙地往書房外跑。
若是以前,章序衡可以理解為孩子心性,過了一夜便能想通。
但如今十三皇子在太子的耳濡目染下,言行舉止都變了些,難不成急著去見蘇時念?
章序衡收好講義,準備與柳侍讀一同返回翰林院,剛下南書房玉階,便看到陳演朝他們走來。
陳演早已換上平日穿的玄色勁裝,腰間長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氣勢凌冽不凡。
要論官職,陳演還比他倆高一階,在陳演站定前,章序衡和柳侍讀先一步作揖:「下官拜見陳統領。」
陳演意氣風發,目光落向章序衡:「章侍講留步,太子宣召。」
柳侍讀看了眼章序衡,隨後朝陳演作揖:「下官先行告退。」
陳演禮貌頷首,對章序衡抬手道:「章侍講請。」
章序衡隱隱覺得,蘇時念就在東宮。
無論如何,太子的宣召,都是一場鴻門宴。
……
章序衡來到東宮正殿,見太子坐在黃梨木案後,用刻刀雕著血玉,閒散得不似儲君。
亦如此前查到的消息那樣,太子被禁足東宮,給十三皇子做風箏,皇后斥責他把東宮召見大臣的正殿,搞得像個雜物間。
皇后不知道的是,太子禁足期間做風箏,是為表達對蘇時念的思念。
太子今日此舉,應該並非只是隨意雕刻血玉。
章序衡心情複雜,拱手作揖:「微臣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挑眉,瞄了章序衡一眼,語氣稀疏平常地問:「章侍講射藝精湛,不知手藝如何?這塊血玉,本宮在想,是做成玉簪還是做成匕首好?」
太子丹青一流,手藝不凡,但這兩樣恰是章序衡不擅長的。
章序衡目光落向太子手中的血玉,質地瑩潤有光澤,又因透著紅色,勝似胭脂,屬於比較罕見的玉。
章序衡思量了片刻,才道:「微臣不善手藝,願為殿下排憂解難。玉簪與匕首,一是配飾的風雅之物,一是可殺人於無形的利器。」
太子悠閒地放下刻刀,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一副等著他下文的姿態。
章序衡於是道:「自古有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何不如將之打造成同一件物品,兼有兩者功效。依微臣看來,殿下可打造一枚可做匕首的玉簪。」
太子不自覺彎了一下唇,稱讚了一句:「章侍講一句話就解了本宮的困惑,難怪深得父皇的器重、十三皇弟的信賴。」
章序衡謙遜一笑:「殿下過譽。」
太子掂了掂這塊血玉,低吟道:「若做成類似匕首的玉簪,又怕心悅之人用來行刺本宮?」
章序衡屏氣凝神,覺得太子在暗含什麼,忙不迭道:「殿下武藝高超,尋常高手未必能傷殿下,何況是女子。」
「哦?」太子忽地哂笑一聲,「本宮還以為,章侍講會說本宮是儲君,這天底下仰慕者甚多,沒必要非要屬意一個會行刺本宮的女子。」
章序衡不能順從太子的話說,去寬慰太子世間被他看上的女子,是對方的福分之類的話,只在面上強顏歡笑。
好在太子並未對此過於執著,沒有再繼續發問,而是將血玉隨手放回錦盒,命劉回派人收拾凌亂的案面。
太子起身道:「章侍講,隨本宮走走。」
章序衡應聲,跟在太子身側,他注意到太子今日的頭飾,不用金冠和玉冠,反而用一枚白玉芍藥玉簪固定住墨發。
章序衡盯著這枚玉簪的紋路,與太子送給蘇時念的玉簪一模一樣。
如此挑釁自己,當真是可惡,可恨!
……
兩人穿過長廊,走到水榭涼亭,太子停下腳步,目光落向湖裡遊動的錦鯉,又看向池邊盛放的芍藥花。
太子注意著章序衡的神色,他眸色平靜,泛不起半分漣漪。
太子緩緩道:「本宮查過你,十六歲因一首《牡丹賦》,博得江寧第一才子的美譽。慶樂二十七年的春闈,恰逢皇長兄出征漠北,父皇重新理政,殿試上欽點你為狀元,本宮看過你的文章,的確做得極好。倒是讓本宮誤會了,那時還以為你做的《牡丹賦》,與皇長兄喜愛牡丹有關?」
章序衡道:「是因為拙妻喜歡牡丹。」
太子唇側短暫地露出一抹笑意,看著池邊的芍藥花,內心慶幸道:章序衡對蘇時念的了解,果然浮於表面。
沒等章序衡繼續深想,太子意味不明道:「是嗎?」
章序衡警惕地看了眼太子,太子面色似有愉悅,有一霎那間,章序衡竟不由得反思,難道蘇時念不喜歡牡丹?
章序衡穩定心緒,他是親口聽到蘇時念說喜歡牡丹,不可能因為丟失了記憶就不喜歡。
太子這是故意離間他們夫妻二人,章序衡不能自亂陣腳。
太子沒再執著於此,淡淡地又是一笑,轉而道:「父皇原本想提拔你進入吏部考功司任郎中,本宮以為章侍講的能力不止是正五品。若章侍講願意留京,本宮可以允諾,一年之內,必定將你擢升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正三品的吏部侍郎!
此前程浩還打趣說他,而立之年必定能夠做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如今太子的一句話,都無需等到三十歲,他二十二歲便可做到。
太子見章序衡這般訝然,在心裡哂笑,繼續說:「三年之內,讓你兼任武英殿大學士,正式進入內閣,不知章侍講意下如何?」
如此高官厚祿,讓人望塵莫及。
章序衡怕多猶豫一秒,就被太子用其他話堵死,當即拱手:「微臣外放心意已決,只怕辜負殿下美意。」
太子面無表情,袖中的五指已經握得咯吱作響。
身後的劉回憤憤腹誹:章序衡當真是不識好歹!
章序衡復又作揖:「若殿下無別的事吩咐,微臣先行告……」
「有。」太子猛地出口打斷,嗓音涼薄,「本宮見十三皇弟十分捨不得章夫人,便讓陳演親自去章府接她進宮。章侍講還是隨本宮去看看,以免令堂誤會。」
章序衡麵皮猛地抽動一下,他猜到蘇時念在東宮,沒曾想還驚動了母親。
蘇時念定是受到太子脅迫而進宮,但在章母眼裡,便是蘇時念不安分。
章序衡極力壓制著內心的躁動,斂眉壓下眼底的神色,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