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擺著四張紅木芍藥紋長案，蘇時念和章序衡相對而坐，十三皇子坐在側上首，上首空著的是太子席位。
偏殿外傳來劉回長長的唱喏聲：「太子殿下駕到！」
席間三人紛紛起身，整理衣冠，躬身垂首，太監宮女高呼：「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眾人的行禮聲中，太子徑直走來。
蘇時念眉眼愈低，只聽得見那沉穩的腳步聲，一聲又一聲地踩在她的心坎上。
忽然間，一道幽深昏暗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好在只一瞬，太子便收回視線，走過互相垂首的章家夫婦二人，步至上首空著的位置。
太子拂袖轉身：「免禮。」隨即落座，「此次謝師宴是為章侍講餞行，讓十三皇弟感念師恩，我們四人彼此相熟，都自在些，不必拘束。」
劉回在旁輕輕一擊掌，捧膳的宮人魚貫而入，不過眨眼功夫，各種珍饈佳肴，便擺滿了各自的膳桌。
太子目光落在蘇時念身上，她低垂著眉眼，恬靜溫婉，看到案上的杏仁酪時，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亮。
太子嗓音清澈：「如今是夏季，天氣炎熱，先吃些冰涼爽口的甜點開胃，能讓人食慾大增。」
蘇時念拿著玉勺吃了一口，味道甜滋滋，敲碎的冰大小勻稱，足見東宮廚子的刀工精巧。
章序衡承認這杏仁酪的確比章府的可口，甫一抬眼見蘇時念眼中的歡喜，她對美食的抵抗力素來不強，轉念一想，他才剛說不疑她。
宴席上，多半是太子主動談話，十三皇子活躍氣氛，章序衡回話時格外小心，太子並挑不出任何錯處。
偶爾提及蘇時念時，她說的多半也是客套話。
太子睇了蘇時念一眼，轉而繼續問章序衡，帶著唇槍舌戰之勢，甚至波及十三皇子。
蘇時念目不轉睛地聽著，覺得太子在刻意刁難章序衡，一不留神，宮女捧著的長盞酸梅湯傾了出來，直直潑到她的寬袖上。
蘇時念忽地起了一聲驚呼，隨即是一陣長盞碎裂的清脆聲。
宮女撲通跪下，急聲道：「章夫人饒命，是奴婢方才不慎腳崴了，這才不小心弄到章夫人身上，奴婢不是有意的……」
三人皆循聲看去，看到蘇時念天青色的襦裙寬袖，染上一大片深紅褐色的酸梅湯。
太子不由得皺眉：「怎麼回事？」
蘇時念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上擦拭衣衫，忙朝太子回稟：「回太子殿下，是宮女失手打翻了杯盞，不是什麼大事，臣婦擦擦就好。」
「那怎麼行？雖說是夏季，也不能掉以輕心，章夫人身子弱，萬一不慎染了風寒。」太子刻意一頓，看著章序衡說，「反倒影響了章侍講調任杭州。」
章序衡憂心地看向蘇時念，握緊了杯盞，面色清冷，聽到太子後一句，一時不好駁斥。
太子吩咐東宮掌事女官：「崔姑姑，你帶章夫人去偏殿換身衣裳罷。」
崔姑姑躬身稱是，抬步走下來。
太子道：「一場小意外，章侍講不必擔心，方才本宮講到何處？」
章序衡按下了心頭的憂慮，總之太子還在，蘇時念應該會很快回來，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回話。
須臾，就見陳演走向太子，低聲道：「王倫有要事找殿下，正在正殿候著。」
太子看向章序衡和十三皇子，道：「本宮有些政事要處理，十三皇弟可到章侍講跟前說些體己話，本宮儘快回來。」說罷，便起身離席。
章序衡看著太子離開，太子要去的東宮正殿，與蘇時念更衣的偏殿方向不一樣。
「先生先生，我來啦！」
耳邊傳來十三皇子稚嫩的童音，章序衡看到他已經在宮人搬來的矮圓凳上坐下。
章序衡下意識問起：「你住東宮這些時日，太子殿下都這麼忙嗎？」
十三皇子輕咬了一下軟唇，道：「太子皇兄經常這樣的，總之很多人來找，不是王詹事、顏太傅，就是陳演和暗衛，應該會很快回來的，正好先生說起的江南，我還沒有去過，先生快與我說說。」
章序衡面色有些焦慮，便道：「你師母最易迷路，我們先說好，若講完後你師母還未歸，我便去找她。」
十三皇子道：「嗯，不過有崔姑姑在問題不大。」
章序衡抿唇，對上一雙充滿求知的眼眸，強行按下不安。
……
太子離開水榭後，一轉身便走去蘇時念更衣的偏殿。
偏殿大門被打開，崔姑姑主動道：「裡面有女子的衣物，章夫人可隨便挑來穿，老奴在外候著。」
蘇時念點點頭，轉身入內，繞過一扇黑漆刻灰瑞獸屏風，便見托盤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套女子的裙衫，顏色都是湖水藍，花樣紋樣也是大巍時興的款式。
想起太子今日穿的錦袍也是湖水藍，蘇時念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更不敢多耽擱，快速地解開被弄髒的襦裙，仔細檢查被弄髒的地方，幸好最裡邊的藕粉色小衣沒有弄到，便只需換掉裡衣和襦裙即可，依照蘇時念平日穿衣速度，不到半刻鐘便好。
偏殿格外安靜，蘇時念的一舉一動都被無形放大。
待到她將裡衣完全退下，卻聽到殿外梨木門吱呀打開的聲音。
蘇時念瞬間警覺地問：「是崔姑姑嗎？我馬上就好。」
只是並沒有崔姑姑的任何回應，蘇時念呼吸一滯，心道莫非是太子？
蘇時念頓時有些手忙腳亂，抓過乾淨的裡衣換上，真是越急越亂，她怎麼都系不上錦帶。
屏風處，傳來一聲男子的輕咳。
蘇時念心口猛地一跳，朝聲音的來處去看，正見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投在屏風上。
蘇時念系帶的動作一頓，手上力度一緊，瞬間打了個死結，又抓起那件湖水藍的襦裙，像捆粽子似的往自己身上套。
還未等她穿好，那道高大的黑影動了，徐徐走出屏風。
太子面色如冷月浸霜，眼神毫不遮掩地壓過來，上前一步，嗓音沙啞：「別急，慢慢穿。」